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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月   楔子: ...

  •   楔子:

      【啊啊~星星坠入河流,月光凝成寒霜,无言的人~穿过古老山林,携带望舒的秘密——】

      ……

      ……

      奉貔九年,阴历冬月初三,岁在癸酉

      宜沐浴祭祀,忌成亲出行

      某临江县大东门内正街,是日酉时

      咚……

      远处悬芜庙的鼓声已末,钟声随着风惊醒一群停歇在树枝上的飞鸟。

      山下往日热闹的茶楼也迎来了睡意,最后几个熟客闲谈着走进风里。

      招呼完伙计先走后,岳挽澄停下拨动算盘的手,她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和四散的飞鸟,揉了揉额角。

      她目光在账簿里夹着的信上停留片刻,稍一皱眉又垂眸收拾着账簿,准备结束忙碌的一天。

      “吱呀……”

      ……

      账簿的铜臭气带着她的手一起凝滞在柜台上,她没有抬头,账簿被搁置在了一旁。

      在岳挽澄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皱眉说下一句时,他从门口挪开,向前走了几步,木门被他顺手半掩着。

      那人肩披檀色缘边天缥色羊裘氅,身形修长,眉形舒展微垂,戴着檀色夹棉观音兜,过领口的头发束成发髻,几缕修过的微卷深棕发丝自然垂落在额角和颈后。

      他穿着格外有些厚实,天缥色直裰绢里的石榴红沾了点墨渍,裹着半融的腊梅香站在门口,挡住了不少寒风和余晖。

      他抬了下杏眼,看了一眼无人的门首座,视线顺着晃过账簿,最后落回她脸上,没应声,饱满的唇微抿,衣袖下的手指慢慢蜷缩着。

      屋内盆里的炭火“啪”地响了几声。

      他站定在离她还有几步的地方,将木提盒递到离她不远的桌子上,还有壶迷途的茶在那里选择守着一方天地。

      “来的时候,碰见了你茶楼里的伙计,他说你还没用饭,我就带了点。”

      ……他怎么了?

      岳挽澄看着熟悉的提盒,又盯着半敞的大门,那人仍然没有回头的意思。

      屋内的暖意散了些许,一股莫名的烦躁冒上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着,快步从柜台朝门走了过去。

      哐—当—

      她耳边传来了门闩推入槽后的声响,她关上门,手松了劲搭在门闩边缘。

      她转身看向放在不远处的提盒上,看起来还是交道那家的。

      她盯着提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靠在门梳理着最近县里的消息,“遇上什么事了?”

      她问着,江墨淮的余光落在只被推入的门闩,在看了一会后,目光很快又落在她难掩倦色的脸上。

      就这样过了一会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哒……”

      她瞥了眼门口。

      江墨淮走到她旁边,左右摇下门闩,侧耳弓起手指敲了敲,在推完门后,回眸望向和茶壶苦命相伴又天各一方的提盒。

      “外面冷,先进来再说。”

      ……

      因着那腊梅的事?

      ……

      门关得还挺快。

      算了,争吵无益,既然来了,正好说清楚。

      “你今天收摊这么早?”

      她点头离开了门口,朝空寂的条凳投去个眼神,坐在放提盒的桌子旁。

      打开提盒,腊腩饭的咸香勾着酱菜的酸掩住了多出的寒意。

      不知哪日起,这味道埋在心头下了个相思蛊,惹弄着旧年的明月一同在她的记忆里蔓延生根。

      她手背托着颔,观察会糯米四仰八叉的模样,抬头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江墨淮的注视。

      “嗯,累了就先收了。”

      他远远捉到后院天井那两棵腊梅的轻呼,起脚迟一步。

      瞄了隔着屏风的后院后,他没再犹豫,半坐在了岳挽澄对面,手自然地探向右边替她斟了杯茶,向前推去。

      他衣袖上甲香凝着的残韵也借势越过提盒,在快靠近她的肩膊时,悄悄扭了个弯儿,无意地蹭过她的鼻子。

      她眼睛跟着歪歪扭扭的香气落到他的袖口,熟悉的松香和沉檀气息。

      她闻着已经淡去的生姜辛暖和药香,正要接过茶杯。

      那似乎还多了份……茉莉香?

      ……

      他去悬芜庙了?

      ……

      哒!

      一只手拦住了茶杯去路。

      茶水踉跄猛转,一头撞上面前遮天的杯壁。

      ……

      茶水哭扯着滑落,在杯壁上抓出几道浅痕,不断地旋转、挣扎,杯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最后归于死寂。

      茶杯停靠在提盒旁,江墨淮抵着杯壁,垂眸凝视对面的指尖。

      茶水的温热悄然缠绕两人的指尖,岳挽澄颇为不满地抬头看着他。

      他视线避开,看向右侧方,目光慢慢向前,停在她手腕的旧伤上,茶杯牢牢地杵在原地。

      呼——

      窗棂虚掩着被吹开,他肩头未松,担着寒风,另一只手掖紧身上的氅衣,闭上眼睛。

      他指尖从杯壁上坠落,却意外地落进个暖冬里。

      ……

      还真是个傻子。

      岳挽澄护着他的手,指尖相错,她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攀着他的手指慢慢覆上他的手背。

      她皱眉捂了会后,神色缓和了些,长叹声起身朝窗棂走去。

      墨绿色羊毛披袄掠过了他身边,江墨淮仰头追着她的背影,看她迎着暮色探身,五指把住雕花槅扇边沿,流云发髻下层的发辫绕在她脑后。

      黛蓝色垂领衫飘悠着,朱颜酡褙子缠枝纹和银朱色长裙柿蒂银纹看不太真切,几缕细小的发丝没被梳进发髻里,轻轻转悠了几下。

      他盯了片刻,猝然低头撞碎了茶杯的倒影。

      吱呀……

      他扶正茶杯后,手指弯着往回撤,要退开时,指尖快速贴了一下她碰过的地方。

      “昨天的事,我今早想了个两个法子,你要听吗?”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尖捻了下,半晌才看向她,说道。

      “……嗯?”

      她又睨了眼他的袖口,坐下接过他的茶,将提盒向前推了些,应了声。

      他手指避开腊腩饭边缘,指腹推碾着提盒往她那转,让提盒为盒方正地仰躺。

      他收回手,坐直端视她的眼睛,瞥过她晃悠的发丝。

      “茶馆门脸抢阳,天井虽地方不大,但对于腊梅来说,确实有细微的差别。”

      江墨淮左手在桌子上虚划着,勾勒着天井的模样。

      “第一个法子,各认地头、各无反悔。”

      “树头靠南墙那,定时浇,冬浇晌,春浇午,让它半饥半渴,按我说的法子。”

      “树头靠东檐下那棵你喜欢的,照你之前的法子,土白才浇,浇则浇透,顺其自然,按它在这儿长了三年的老习惯来。”

      “每隔七天的酉时,我们碰头兑个消息。”

      说完,他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等着她的话。

      ……这算什么法子?治标不治本,倒是平白添了个花奴?

      “第二个法子呢?”

      岳挽澄的目光落在了他缀着梅纹的石榴红领口上。

      江墨淮移开目光,盯着茶杯思索了会,点了点头,语气难得轻快了些。

      “第二法子,我们各取其长。”

      “这两棵腊梅的修剪、插瓶照你的想法来,浇水、施肥我来负责,反之也可以。”

      ……这至少还像是我们的事。

      “可以,只是腊梅县里遍地栽得,不挑地土,我们也无须争个你我高低,凡事商量着来如何?两人一起总能寻个法子。”

      江墨淮闻言望向院后的腊梅,摩挲着茶杯,看见她说完啜了口茶,半靠在桌子上,他下意识将提盒推近些。

      “这话在理,两人总比一人想得妥当些,那就这么说定了。”

      岳挽澄点头闭上眼舒展了身体,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打转的浮叶,恍然间想起一年前县里的雨季……

      也是这个时候,雨水会突如其来地浸透城门的每一个角落,街巷在雨中也会渐渐模糊。

      那日她撑着伞站在茶馆门口的青石板上出神,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小心些……

      他收回目光,抬头瞟了眼她的膝盖,身体靠近些桌子,从袖里取出手巾揩了揩手上的水渍,喝了口茶。

      不过还好,现在不会了。

      “啪……”

      炭火的星子懒散地炸了个响。

      ……

      岳挽澄撑起视线,透过窗棂目睹着寒冬残光的消逝。

      门外归巢的飞鸟在泼墨的天色里遥遥浮沉,门隔绝了风雪,独留里面的二人隔着桌子无言。

      “……江墨淮。”

      岳挽澄轻声唤了他。

      “嗯?”

      他抬眼看着她应了声。

      “雪天的夜里,那些平日困觉的狐狸都会出来,说不准还有——”

      “你以为的人。”

      她像是只是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嗯,雪夜出没的,除了饿慌的狸奴,怕多是些……”

      他目光扫过窗棂,垂眸给她添了些茶,腊梅气偷偷挠过桌上的提盒。

      ……

      “嗯?”

      岳挽澄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他的话,转眼对上了他的笑意。

      “和话本里一样回家的人。”

      “……你也看了?到年关手头都紧,更何况今年南边的丝税又高了些。”

      她看着侧前方的茶壶,半趴在桌子上。

      “你茶钱还没收回来?”

      江墨淮去柜台后的格架取了青布包,解出毡毯替她披上。

      “嗯,抵账的诗和谱子倒是收了不少。”

      岳挽澄裹着毯子将腊腩饭划成两份,看着窗外最后一丝日光慢慢沉入山河。

      “再去后面拿双筷子……”

      一只乌鸦歇在了茶楼外的树上。

      “……现在?”

      天,彻底黑了。

      咚……

      “天干物燥——”

      乌鸦缩着脖子,眼珠里倒映茶楼窗棂透出的微光。

      “小心火烛。”

      嘎吱……

      打更人踩着雪走过街道。

      街道缄口不言,风中幽幽传来女子的轻唱,枝上的乌鸦歪头直直盯着艳红的灯笼。

      雪沿着茶楼的宽瓦檐惊落,街石凹槽的泥水爬过几家紧闭的铺面,慢慢拐进小东门外。

      “腊梅开了,冬月~临~”

      不知哪家院里的落雪被脚步践踏,乌鸦低头啄了啄淡黄的腊梅。

      “寒香悠悠,郎不~近~”

      “隔雪……”

      啪……!

      寒风挣扎着闯开窗棂,黄铜座架托着的铜镜前,隐约晃出个人影。

      暗纹绸缎嵌在她身上,裙门绣着褪色的斑痕,红线弯绕着扭腰咬上她的手。

      铜镜映出她半边的脸,她鬓边别着些腊梅,唇角欲扬又落。

      峨眉月篇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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