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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门 雨夜真正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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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斌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之后几天,文璋傅总能隐约感到一道视线黏在背上,每次回头,却只看见空荡的巷口。这种被窥伺的感觉让她心烦,她甚至在门后多备了根半旧的铁管。
天气也配合着沉闷下来,湿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终于在周五傍晚,积蓄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将小镇彻底淹没在雨幕与渐深的夜色里。
雨下得疯了,砸在纹身店的玻璃门上,像要捶碎这镇子所有的伪装。文璋傅正准备拉下卷闸门,将那湿冷的喧嚣彻底隔绝,动作却在瞥见门外那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一顿。
是那个女孩。张清容。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T恤死死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和过于纤细的腰身,像一棵被狂风骤雨摁在原地、即将折断的芦苇。她没有看向店内暖源,只是微仰着头,望着屋檐与前方那片被暴雨彻底统治、毫无遮挡的空地,脸上是一种认命的、放弃了挣扎的平静。
文璋傅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那儿有几道新鲜的、红肿的檩子,在冷白皮肤上刺目地交错着一些模糊的旧痕。她心里那根早已锈迹斑斑的弦,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
“麻烦。”
她低声咒骂,不知是在说天气,门外的人,还是此刻内心掀起波澜、多管闲事的自己。下一秒,她近乎粗鲁地一把拉开门。风雨声裹挟着湿冷的潮气瞬间呼啸着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张清容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里面盛满了小兽般的警惕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文璋傅立刻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声音平淡,带着被打扰的疏离:“雨太大了。”她侧过身,让出通道,语气没什么起伏,“进来。等雨小些再走。”
没等回应,她已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背对着门口,状似随意地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地板刚擦过。”她头也不回地补充,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出于对店内清洁的维护。
张清容仍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狼狈的水洼。她看了看文璋傅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椅子上那块雪白的毛巾,喉头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她还是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进来,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文璋傅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小心翼翼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啪”一声打开了工作台另一侧的暖黄射灯,将那一小片区域照亮,也无形中为那瑟瑟发抖的女孩圈出了一方暂时的庇护所。
店里一时只剩下窗外磅礴的雨声。张清容站在光圈边缘,不敢坐,也不敢动。文璋傅则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器械——纹身机、针嘴、色料瓶,金属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细微声响,在这静谧里格外清晰。这声音,与她平日里所处的肮脏、混乱的街头是如此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秩序感,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又莫名地自卑。
过了一会儿,文璋傅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玻璃杯,冒着热气。她将它放在工作台光洁的空处,离张清容不远不近。
“喝掉。”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没有多余的字眼。
张清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双手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一路蔓延,几乎烫伤了她。她小口啜饮着,是甜的,姜糖水的味道。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然后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酸。她死死低着头,不敢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文璋傅就站在不远处,靠着工作台,双臂环抱,沉默地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她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尊沉默的礁石。
雨声,似乎在某个瞬间,小了一些。
张清容将空杯子轻轻放回原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掩盖:“……谢谢。”
文璋傅这才回过头,目光在她依旧湿漉的头发和衣服上扫过,没应那句感谢,只是走到角落的衣架,取下一件自己的旧冲锋衣,递过去。
“穿上。”她说,“湿衣服,脱了。”
这话不带任何旖旎,冷静得像医生下达指令。张清容耳根一热,接过带着干净皂香和淡淡薄荷烟草气息的外套,手指蜷缩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背过身,快速脱掉了湿透的T恤,将宽大的冲锋衣裹紧。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像一个无声的拥抱,让她冰凉的皮肤瞬间战栗。
雨,似乎真的快停了。
张清容将换下的湿衣服胡乱团在手里,走到门边,再次低声道:“……我走了。”
文璋傅看着她的背影,“嗯”了一声。
在她拉开门,即将融入外面渐歇的雨幕中时,文璋傅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下次躲雨,直接敲门。”
张清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随即快步消失在了巷口渐散的夜色里。
文璋傅站在原地,听着雨滴从屋檐断断续续落下的声音,良久,才走过去,关上了门。店内,那盏暖黄的射灯还亮着,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方才女孩站过的地方,以及椅子上,那块她最终没有用上的、干净的白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