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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契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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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巷子里的积水退了,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落叶。那晚之后,张清容像被雨水冲走的影子,再没在纹身店附近出现过。
“张清容。”
这名字却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脱。文璋傅在隔壁五金店老板的闲谈里听见,在路过早点摊时食客的抱怨里听见——他们说,西街那伙小混混,带头的就是个姓张的丫头,下手没轻没重。
张清容,张清容。
有些烦。她捻灭了指间的烟,烟草气混杂着颜料和消毒水的味道,是她熟悉的领地。可这名字像个不速之客,扰了这片熟悉的清静。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三四个月前。去城里买色料回来,路过治安所,正撞见一出闹剧。一个男人,涨红了脸,对着门口沉默的女孩破口大骂:“张清容!你学什么不好学人打架?!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男人扬手欲打,被民警慌忙拦住:“别打孩子,好好说……”
那女孩始终低着头,黑发遮住了脸,单薄的T恤袖子下,小臂绷得死紧。文璋傅当时只当是个叛逆期闯祸的学生,车没停,径直驶过。
混混。
如今这个词,严丝合缝地套在了那个雨夜里浑身湿透、眼神惊慌的身影上。可她记忆里的张清容,缩在她冲锋衣里喝姜糖水时,指尖是抖的,连呼吸都放得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什么。
为什么?
文璋傅无意识地用刻针拨弄着工作台上未干的色料,搅乱了一池静默的蓝。那场雨,是不是冲刷掉了她身上所有伪装的刺和虚张声势的危险感,只留下最里面……那个绝望又自卑的、真实的核?
她蹙起眉,将混浊的颜料刮进废料盒。
或许吧。
张清容认得文璋傅比文璋傅知道“张清容”这三个字要早得多。
但雨夜那晚她本没想去文璋傅的店里躲雨的,是她主动开门让她进去的,她本来是在那想怎么不被淋湿的走过前面没有遮挡的地方。
额,好像不太能。
然后身后的门就开了,张清容本来以后是店主让她滚,没想到是让她去躲雨。
她又抬头看了店名,盯着文璋傅的脸看了几秒,确认了。
就是她19岁时那个“文老板”。
那时她十九岁,人生的底色已被泼墨般的荒唐染得辨不出原样。她穿着洗到发硬的旧T恤,跟在几个半大孩子身后,像个抽离了魂儿的幽灵。他们吵嚷着说新开了家纹身店,要去“搞个帅的”。
店开在一条冷清的街尾。黄昏的光线斜照过来,给那块黄底红字的招牌——“晚栀纹身店”——镀了层不合时宜的柔光。
名字倒挺像回事。她心里嗤笑一声。
同行的几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一股脑涌了进去,她只说自己没钱,背靠着门外斑驳的墙蹲了下来,摸出根廉价的烟点燃。烟雾缭绕中,她皱紧了眉。她知道自己早已烂在泥里,无所谓了,可里面那几个……她劝过,没用。聒噪的年轻,总以为在身上刻点东西,就能显得自己很了不起。
约莫十来分钟后,店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简单黑色工字背心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单臂撑着门框。夕阳的金光恰好勾勒出她利落的短发和清晰的侧脸轮廓,二十四五的年纪,皮肤很白,眼神却像浸了寒潭的水。
“出去。”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说了,不給未成年纹。”
几个半大孩子还在嬉皮笑脸地纠缠:“文老板,有钱你都不赚啊?”
被称作“文老板”的女人没再多费一句口舌,她直接侧身,几乎是用了些力道,将那几人“请”了出去。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
“砰——”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吵闹。
张清容蹲在原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抬眼,扫过那几个骂骂咧咧、觉得丢了面子的同伴。
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
这个女老板,和她认知里的世界格格不入。她见过的成年人,要么是唯利是图,要么是对他们这种混混唯恐避之不及。而里面那个女人,她守着一条看似可笑的底线,不为钱所动,也不被他们的气焰吓住。她那股子冷静又决绝的劲儿,像一把突然出现的标尺,蛮横地丈量出了张清容浑浑噩噩生活里的一片狼藉。
烟灰簌簌落下。
张清容站起身,碾灭烟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晚栀”的招牌。
文璋傅。
她记住了。记住了一个在混沌世界里,活得异常清晰又坚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