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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满楼 纹身师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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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镇的七月,空气又黏又稠,活像一锅熬过火的米粥。晨光不算烈,却已经把柏油路面晒出氤氲的扭曲。街角王大娘的早餐店里,老旧的吊扇吱呀转着,徒劳地搅动一室闷热。
“一盒鸡蛋瘦肉肠,不加葱。”
文璋傅隔着蒸笼弥漫的白汽开口。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了店里的嘈杂。
“六块!里面没位置了,文小姐你在外边稍等等哈?”王大娘麻利地应着,头也没抬。文璋傅略一颔首,掏出手机扫了扫窗口那张边角已磨损的蓝色微信付款码——2018年,这种支付方式在这个小镇已司空见惯。
她转身靠在店外相对干净的墙边,没有看手机,目光掠过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与摩托,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外套口袋里摸索着冰凉的金属烟盒,又很快松开。
“今天晚点开门。”她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定在菜场方向。一个身影正从对面巷口快步走出,是个年轻女孩——张清容。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T恤,双手插在兜里,微低着头,但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带着刺的紧绷感,却隔著街道隐隐传递过来。
几乎是本能,张清容也敏锐地抬起了头。四目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相撞。文璋傅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张清容则像受惊的动物,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审视,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加快了脚步,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文璋傅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情绪。王大娘恰好端着打包好的肠粉出来:“文小姐,你的肠粉,小心烫。”
“谢谢。”她接过袋子,指尖触及到一点温热的油腻。
文璋傅提着那盒尚且温热的肠粉,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晨光斜照,将夜露未干的青石板路染成淡金色,却照不进巷子深处的阴翳。
她摩挲着口袋里冰冷的钥匙,近来店门开得越来越晚这件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倒不是懈怠,只是清晨的梦境变得沉了,起床时总要多费些力气。
店面的轮廓在前方清晰起来。卷闸门前蹲着个人影,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么早?
纹身这行当,鲜少有赶早集的客人。那是个陌生年轻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牛仔外套,蹲着的姿势带着本地混混特有的懒散。见他抬头望来,文璋傅下意识地将肠粉换到左手,空出惯用的右手。
“有事?”她在五步外站定,这个距离足够安全。
男人站起身,咧嘴一笑:“文姐是吧?听说你手艺不错。”他目光扫过她全身,最后落在她脸上,“这么早来,没打扰吧?”
文璋傅没接话。她注意到男人袖口沾着暗色污渍,裤腿上还有干涸的泥点。在这个两省交界的杨镇,监控探头只装在主干道上,像她这样背街的店铺,去年就被撬过三次锁。
“营业时间在门上写着。”她侧身绕过他,钥匙精准插进锁孔。卷闸门上升的轰鸣撕破了晨间的宁静,也盖过了身后若有若无的咂嘴声。
门升到顶,她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处的男人:“要纹身,十点后来。”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行,文姐真是个爽快人。”他转身时,外套下摆掀起一角,露出别在后腰的金属物件。
文璋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走进店里。肠粉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将它放在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店内,却在门槛处戛然而止,仿佛也被什么东西拦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