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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瞿林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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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林立在桥边,手指还攥着那片从对方衬衫上撕裂下来的布料,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桥下那个在浑浊河水中扑腾的身影上。
水花四溅,他的动作看起来极度慌乱,时而沉下去喝几口水,时而又挣扎着浮上来,发出模糊的呛咳和呼救声。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周围人群惊恐的尖叫中,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最角落的地方悄然钻出:
要是他今天就这么死在这里,就好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然而,这罪恶的解脱感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噗通!”
又是一声清晰的落水声。
瞿林猛地回过神,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原本在桥下岸边看热闹的光膀子大哥,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河里。河面不宽,大哥水性极好,手臂有力地划开水流,三两下就快速接近了那个仍在扑腾的身影。
不……不要过去!
她太了解那个人了!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求死!
她的预感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现实中。
就在那热心大哥游到男子身边,伸出手试图从背后抱住他,进行标准的水中救援时。
刚才还看起来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沉下去的男子,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强大的力量。
他猛地转过身,不是配合救援,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双臂以一种惊人的力道死死地搂抱住了大哥的脖颈和肩膀!
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拖着救援者一起下沉!
“放手!你他妈放手!”
大哥猝不及防,被勒得满脸通红,呛了好几口水,他拼命拍打着男子死死箍住他的胳膊,试图挣脱,然而,那男子的手臂就像是吸血的水蛭,死死地吸在大哥身上,任凭对方如何击打,就是不松手!他甚至利用身体的重量,努力地将大哥的头往水里按!
更让桥上的人感到恐怖的是,在挣扎的间隙,那男子竟然还能协调地划动两下腿,让自己的口鼻保持在水面以上。
他显然会游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人无法思考。
“放手!你放开他!!”
瞿林扒在桥栏上,朝着下方嘶喊,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男子在按着大哥头部的间隙,甚至抬起头,隔着一段距离,朝着桥上的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混杂着河水,扭曲而得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一切的疯狂。
“他在干什么?!”
“他是想害死救他的人吗?!”
“妈的!这狗崽子会游泳!他是装的!”
岸边的围观者也终于看明白了这骇人的一幕,有人愤怒地大吼,有人慌忙寻找长杆之类的救援工具,有人捡起地上的空水瓶、甚至脱下自己的拖鞋,狠狠地朝着河中那个身影砸去!
杂物噼里啪啦地落在男子周围的水面上,有一两个空水瓶甚至砸到了他的头上。但这丝毫没能让他松手,反而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他搂抱得更紧,大哥的挣扎明显变得微弱。
瞿林看着水中那令人绝望的纠缠,看着那个因为她而被卷入无妄之灾、生命垂危的陌生人,看着那个在水中依然对她露出疯狂笑容的恶魔……
够了。
真的够了。
不能再拖累无辜的人了。
无论如何,让这一切,都在今天,彻底结束。
这个念头异常平静。
她不再犹豫,用手撑住桥栏,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翻身就跨了过去。
“又一个!”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新一轮的惊呼,有人试图冲过来阻止。
但瞿林的动作太快了。她落在了桥栏外侧那狭窄的边缘上,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浑浊扑腾中的河水。
就在瞿林的身体重心前倾时,一股力量猛地从后方拽住了她!
一只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迅速环过她的腰腹,用尽全力将她从危险的桥栏边缘拖了回来。
“你干什么!冷静点!”一个男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惊恐。
一时间,周围反应过来的路人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帮忙,牢牢地将她固定在了桥面安全的位置。
瞿林被众人架住,挣扎的力气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似乎就已耗尽。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第一个冲过来拉住她的人,看起来也是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有点眼熟,但并不认识。
然而,这个陌生男生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
他一边死死按住她,一边扭头朝着桥下岸边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焦急地大吼:
“蒋炎!你到底要干什么?!”
蒋炎?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瞬间让瞿林混乱的思绪变的更加混乱。
谁?哪个蒋炎?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又在这里?
她恍惚了一瞬,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向男生呼喊的方向,也就是刚才那位大哥跳下水的位置望去。
只见蒋炎正站在那个岸边,他飞快地踢掉了脚上的鞋子,顺手将手机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路人,然后双手扒住岸边,没有像那位大哥一样纵身跃下制造出巨大动静,而是安静而迅速地滑入了河水之中。
他的入水几乎没有引起太大的声音,尤其是在河中那激烈挣扎的两人对比下,更是微不足道,以至于那个正死死缠住救援大哥的男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又一个人正从侧后方悄然接近。
瞿林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要干什么?!
水里现在有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在纠缠、在挣扎,那个男人像疯了一样拖着救援者下沉。蒋炎这个时候下水,一旦被那个失去理智的男人发现,结果不堪设想。
她张了张嘴,却不敢发出声音让那个疯子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蒋炎入水后,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深吸一口气,将头猛地埋进水里,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从侧后方无声地逼近那个男人。
整个岸边和桥上,喧闹声、惊呼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看着河中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大家的心跳声和那两人挣扎搅动的巨大水花声。
蒋炎游到了男人的正后方,那个男人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拖下水的大哥身上,头部和脖颈暴露在外,就在这一瞬间,蒋炎猛地从水中探出身子,蓄足了力气,抡起手臂,对着男人毫无防备的后脑勺,狠狠地一掌扇了过去!
“啪!”一声闷响。
那男人显然被扇懵了,箍住大哥的手臂力道骤然一松,然而,这还远未结束,蒋炎没有丝毫停顿,趁着对方懵掉的刹那,另一只手迅速跟上,猛地抓住了男人湿透的头发,用力将他的头狠狠地按向水面!
“咕咚……咳咳咳!”男人猝不及防,口鼻瞬间被河水灌入,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痛苦的呛咳。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死死缠住大哥的手臂,双手胡乱地往后边挥抓,试图挣脱蒋炎的控制。
那位险些遇难的大哥感到脖颈间的钳制一松,求生欲让他猛地挣脱开来,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疯狂游去。
在男人因呛水而剧烈挣扎,蒋炎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手臂从男人身后穿过他的腋下,向上迅速缠绕,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脖颈,形成了一个类似裸绞的控制姿势,他用尽全身力气收紧手臂,压迫着男人的气管和胸腔。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去扒开蒋炎的手臂,双腿在水中无力地蹬踹,由于大脑短暂缺氧,他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无力起来。
整个过程,从蒋炎入水、绕后、击打、按压到完成控制,不过短短几十秒。
“快!杆子!伸过去!”
“抓住!”
有热心人找来了一根长长的、似乎是用来清理河道的带网兜的竹竿,奋力地伸向河中央的蒋炎。
蒋炎一只胳膊依旧死死地箍着已经失去大部分反抗能力的男人,确保他无法再暴起伤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伸到面前的竹竿。
“拉!一起用力!”
“一、二、三!”
岸边好几个青壮年男子同时发力,将竹竿往岸边拖拽,蒋炎和他控制着的那个男人,被一点点地从河中心拖向了岸边。
在众人的帮助下,将那个已经半昏迷的男人拖上岸时,整个岸边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唏嘘声。
瞿林俯视着下方岸边浑身湿透、头发丝不断滴着水的蒋炎,看着他脚下那个瘫软的男人,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了桥面上。
桥边混乱的场面并未持续太久。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驱散了人群的骚动。
率先赶到的是救护车,医护人员迅速检查了被蒋炎拖上岸的男子,他因呛水和短暂的窒息有些虚弱,但意识已经恢复,他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进一步观察。
紧接着,警察也抵达了现场,在初步了解情况后,需要带几位核心当事人回派出所做详细的笔录。瞿林、蒋炎,以及那位险些遇险的光膀子大哥,都被请上了警车。
瞿林和蒋炎没有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坐在车后座,隔着车窗,瞿林看到蒋炎在上另一辆车前,忍不住低下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浑身湿透,夏季的衣物单薄,被河边的风一吹透,想必也十分难受。
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瞿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她默默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值班民警安排他们在接待区的长椅上暂时等候,挨个叫人进去做笔录。
地上不可避免地滴落着从蒋炎和那位大哥身上淌下的水渍,形成一滩滩水洼。
蒋炎第一个被叫了进去,调解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瞿林安静地坐在长椅一端,看着地上那些水渍,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大哥。大哥只穿了条湿透的短裤,抱着胳膊,显然冻得不轻。蒋炎进去也有一会儿了,里面空调肯定更足……
她走到一位看起来面容比较和善的女警面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尽量维持着礼貌和镇定:“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我朋友……他们衣服都湿透了,这样容易感冒。我看旁边就有服装店,我能去给他们买身干衣服换上吗?我很快回来。”
女警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水渍和那位瑟瑟发抖的大哥,点了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谢谢!”瞿林道了声谢,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派出所。
派出所所在的街道不算繁华,没有什么高端店铺,只有一些零散的临街店铺,她没时间挑剔,目光快速扫过,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运动品牌折扣店。
她没什么心思挑选款式,直接按照蒋炎和那位大哥的大致体型,拿了两套尺码不同的深色运动套装。
结账时,她又看到旁边杂货店,进去买了两条大的浴巾。
她提着两个袋子,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派出所。那位大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瞿林走过去,将其中一个装着浴巾和一套运动服的袋子递给他。
“大哥,刚刚谢谢您了,这个您先擦擦,去卫生间把湿衣服换下来吧,别着凉了。”她的语气真诚而带着歉意。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个疯子,这位陌生人根本不会经历这场无妄之灾。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连摆手又接过袋子:“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啊姑娘!”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开了,蒋炎揉着发红的鼻子走了出来,头发依旧湿漉漉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些。一名警察跟在后面,喊道:“瞿林,进来吧。”
瞿林和蒋炎在门口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瞿林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将手里剩下的那个袋子塞到了蒋炎手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别扭。
“衣服。”
说完这两个字,她便走进了调解室。
蒋炎愣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他低头看了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叠放整齐的深色运动服和那条卷起来的、厚厚的浴巾,一股新布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