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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调解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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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室的门开了,瞿林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笔录做得不算久,但再次复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依旧让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在略显空旷的接待区扫过。
蒋炎已经换好了那身深色运动服,正坐在靠近门口的那张长椅上。
衣服有些偏大,袖口盖过了他半个手背露出修长的手指,他微微低着头,那条灰色的厚浴巾还随意地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发梢偶尔滴下一点水珠,随着脖颈滑入衣服里,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与瞿林撞个正着。
瞿林很快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地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那位见义勇为的大哥已经被叫进去做笔录,此刻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瞿林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地砖,犹豫了很久,久到蒋炎几乎以为两人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瞿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干涩,开口打破了沉寂:
“衣服……是不是大了?”
蒋炎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她会主动开口,问的还是这样一个家常的问题。他下意识地低头扯了扯过于宽松的袖口,随即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还行,我平时穿的就……差不多这种,宽松点舒服。”
瞿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视线依旧落在地面上。
蒋炎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手机上滑动操作了几下,语气尽量自然地开口:“那个……衣服和浴巾多少钱?我转给你。”
瞿林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语速都快了几分:“不用!真的不用!”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多少钱…而且,今天…多亏你了。”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认真地看向蒋炎,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派出所明亮的灯光,以及一种纯粹的、带有愧疚的感激。
“谢谢你,蒋炎。”
她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你……后果我不敢想。”瞿林的声音颤抖。
蒋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事。”他轻声说。
长椅上,两人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
派出所接待区的空气仿佛刚刚因为那简短而郑重的道谢,稍微流动了一些。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是蒋炎的。
蒋炎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李锐”。
他这才想起,警察刚到现场维持秩序、初步问话的时候,他看到场面混乱,就让一脸担忧又想看热闹的李锐先回学校了。他对着瞿林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炎!你怎么样?没事吧?在派出所了?”
电话刚一接通,李锐连珠炮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嗯,在派出所做笔录,没事,做完就能回去。”蒋炎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我没事,嗯,已经换了干衣服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瞿林。
“我靠,吓死我了!你他妈真是猛啊,那男的呢?没讹上你吧?”李锐的语气里也是充满了后怕。
“应该没有,警察在处理。具体情况回去再说吧,嗯,你打你的游戏去吧。”蒋炎不想当着瞿林的面再多谈这些。
“行行行,那你弄完了赶紧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压压惊!”李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周围重新陷入安静。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椅子后方调解室的门刚才那位大哥进去时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门缝。此刻,里面问话的警察略显无奈和疲惫的说话声,隐约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像是在打电话。
“……对,还是希望你们家属能尽快来一趟。”
“不是第一次了,你们也清楚,他这些年都在这边闹过多少次了?这次性质更严重你们知道吗?。”
“家里也要想办法约束一下,光靠我们这边处理也不行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警察沉默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无力感:“……那行吧,那你们晚点把他从医院领出来之后,再来我们这里一趟把手续办一下,好吧?有些情况还需要跟你们当面沟通。”
蒋炎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瞿林,很明显她也听见了,随着警察的话语,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变得难看,嘴唇抿着,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压。
蒋炎看着她这副样子,想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瞿林。”
瞿林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回过神,看向他。
蒋炎指了指自己刚刚放下的手机,解释道:“刚刚打电话那个,李锐。就是在桥上拦你的那个……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他妹妹李雨,跟你打过比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当时在快递站,我说的那个朋友的妹妹中的那个朋友。”
这一通妹妹朋友朋友妹妹的。
瞿林听懂了,随即仔细回想了一下。
“难怪……”她低声说,“好像是有点眼熟。”
蒋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有点自嘲地笑了笑,他拿起手机,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瞿林。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张在体育馆里无意中拍下的照片。
“那天,主要是去给李雨拍照。”蒋炎的态度诚恳,“试镜头的时候,觉得……你那个角度和状态很上镜,就顺手拍了两张。”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对方,语气认真,“如果你觉得介意,或者不舒服,我现在就可以删掉。”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坦荡,只是陈述事实,并给出了选择权。
瞿林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照片里那个与自己此刻心境截然不同的的自己,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蒋炎感觉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冒汗,一会她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空处。
“没事。”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蒋炎心终于落了下来,松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机。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缓和。他们各自坐在长椅的两端,中间隔着的距离却因刚刚的坦诚和“没事”而不知不觉悄然缩短了一些。
派出所里一切手续终于办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然带上了夜色。那位大哥做完笔录后,因为家里还有事,便提前离开了。离开前,他还特别郑重感谢了蒋炎的救命之恩,弄的蒋炎都有些不好意思。
咖啡店的赔偿事宜也一并在此处理,店员拿着计算出的损失清单过来,桌椅、杯具一共是六百元。瞿林接过单子,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去看那些具体的项目。她拿出手机,对着店家提供的收款码直接扫了一千元过去。
“多的算是你们的营业损失,给你们添麻烦了。”店员有些惊讶。蒋炎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感觉这多出的钱,与其说是赔偿,不如说是瞿林一种急于与这场混乱不堪的闹剧划清界限的方式,她只是想尽可能地弥补因她而起的风波对无关之人造成的影响。
负责处理此事的民警最后将两人叫到一旁,态度温和但语气严肃地交代了几句:“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今天你们也受惊了。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核实的地方呢,我们会再联系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别太有心理负担。”
这基本上意味着,他们可以离开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带着城市烟火气的风迎面扑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通折腾下来,天色已经擦黑,远方的天空残留最后一抹霞光,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感觉此时的世界处于一种朦胧中。
经历了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派出所里几个小时的共处,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神奇,既不能算是陌生人,又远未达到可以自然交谈的程度。
最终还是瞿林先开了口,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上,声音带着疲惫:“我……不回学校。”顿了顿,转向蒋炎,“我给你打车吧,你回学校。”
她的提议干脆,没有商讨空间,带着一种不可拒绝。
蒋炎闻言,下意识地拒绝:“不用,离得不远,我骑个共享单车回去就行,很方便。”
然而瞿林似乎并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她担心他浑身湿透又吹了风,即便换了干衣服,也很容易感冒。
“你刚下水,别吹风了。”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没等蒋炎再说什么,叫车订单已然发出。“已经叫好了,马上就到。”她抬起头,告知他结果。
蒋炎看着她的侧脸和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到了嘴边的推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没想到瞿林意外的还挺强势,还,挺新奇的。
两人走到路边指定的上车点等候。
夜晚的城市开始苏醒,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很快,一辆网约车平稳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蒋炎拉开车门,侧过身,目光看向依旧站在路边的瞿林。
她站在那里,几乎要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瞿林也抬起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交汇。
“再见。”她说,声音不大,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传入蒋炎耳中。
蒋炎对着她点了点头。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着车玻璃,蒋炎看到瞿林向车子摆了摆手,他也回应着抬手虽然对方应该看不见,随后她便转身离开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蒋炎靠在有些冰凉的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瞿林没有回去学校附近的那个租房,而是就在附近订一个酒店直接入住,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进了酒店房间她瘫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辅导员回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
刚刚在派出所的时候民警的意思是让辅导员要过来一趟,在瞿林的坚持下只是让辅导员和警察电话沟通了一番,并表示家里人之前也都知情,才没有弄的那么兴师动众。
辅导员嘱咐了几句让瞿林好好休息就挂了电话,没人说话,酒店房间一下子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撑起身体走进浴室,拧开花洒让水流从头到脚的包裹住她,大脑才得到短暂的放松。
蒋炎,他应该早就到宿舍了吧。
希望他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感冒才好。
瞿林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把头发全都捋到后面,睁开眼睛,浴室的瓷砖隐约印出自己的身影,她盯着那团黑影,记忆回到了白天的时候。
一切从重新开始遇到那个人开始就逐渐失控了。
“瞿林……”
谁啊,谁在叫她。
那声音带着熟悉和亲昵。
瞿林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正趴在课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脸颊还压着英语课本的边角,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笑容明媚的女生正站在她课桌,是林越啊。林越的声音和样貌从记忆的深海中浮起,变得无比清晰而真实。
“已经下课了哦,你是要睡多久啊。”林越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走吧,去小卖部买点喝的吗?我请你。”
一种久违的闲适感包裹着瞿林。她打了个哈欠,然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趴睡而有些发麻的胳膊和腰背。“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安静的教室,走廊里回荡着其他班级隐约的讲课声和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奇怪,其他班都没下课吗?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瞿林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林越,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疑惑:“林越,我怎么感觉……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
林越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伸手探了探瞿林的额头:“你没睡傻吧?我们不是天天都见吗?”
天天都见……
瞿林怔住了,是啊,都在学校里,可不就是天天都见吗。
可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份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沉默地跟着林越继续往前走。
她们穿过教学楼,走向位于校园另一端的小卖部,就在经过篮球场旁边的林荫道时,瞿林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为首的男生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背包,他正嬉笑着,时不时从背包里掏出书本、笔袋,甚至是金属水杯,一样样地带着侮辱性地砸在中间那个低着头的男生身上。书本散落一地,被踩上脚印,笔袋里的笔哗啦啦滚得到处都是。
而被围在中间的男生,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股强烈的不适,这分明就是霸凌。
她忘记了刚才的怪异感,径直朝着那群人走了过去。林越在她身后焦急地小声喊着:“瞿林!别管闲事!”
但瞿林没有停下,她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眼神扫过为首那个拿着背包的男生,开口:
“好玩吗?”
她的出现显然出乎那几个男生的意料。瞿林的家境好,人缘也不错,这几个男生显然认识她。为首的男生没说什么只是小声啧了一下,悻悻地看了中间那个男生一眼,将手里的背包像扔垃圾一样丢在地上,带着其他几个人走开了。
瞿林蹲下身,默默地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东西。她把弄脏的书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将滚远的笔一支支拾起,放回笔袋里。林越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举动,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没有过来帮忙。
瞿林将整理好的东西递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面前。
“你的东西。”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着,伸了过来,接过了瞿林递过来的东西,他的手指冰凉。
瞿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苍白瘦削的手,缓缓向上移动——掠过衣服袖口,越过单薄的肩膀……
然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男生的头发,是湿透的。黑发紧贴着他的头皮和前额,不断有水珠滴落,将他校服的领口弄湿了一大片,他的整张脸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挂满了水痕,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色。
一股寒意急速爬升。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低垂着的湿漉漉的头,开始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最终,他的整张脸完全暴露在瞿林的视线中。
然后,他对着瞿林,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眼睛里空洞无物,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这张脸竟慢慢的逐渐的和河里那张抬起望向她的脸重合了起来!
瞿林猛地从酒店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头。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茫然地环顾着四周,陌生的酒店房间,厚重的窗帘下透进一丝阳光。
一个无比真实又令人胆寒的梦中梦。
她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