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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自快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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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快递站那场相遇后,时间不紧不慢地滑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白日的喧嚣和课业的忙碌尚且能占据蒋炎的思绪,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时,那天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闪回。
那微妙的语气,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她是...生气了吗?
蒋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但这次不同。被某种敏锐的直觉精准命中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只是如果,下次还有机会遇见,还能说上话,他就坦白是因为拍了她的照片才让朋友的妹妹提起对方才知道的她名字,没有别的意思,他也没有刻意打听对方。
然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也不会再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尴尬而心神不宁。
这么想着,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
但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就在熙熙攘攘的食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瞿林和几个穿着同样运动服的女生坐在一起,看样子是刚结束训练。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盘,不知道是个人喜好还是教练要求,非常健康的搭配。
她这次也没有参与队友们热烈的讨论,只是偶尔在话题抛过来时,微微弯一下嘴角,算是附和,并不做其他多余的回应,周身仿佛自带一种隔绝喧嚣的屏障。
蒋炎端着餐盘,下意识地找了个斜侧方、能清楚看到她却又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他埋下头吃饭却味同嚼蜡。
现在就去说吗?
他偷偷抬眼。
不,等她吃完,或者等她一个人的时候。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两人可以说是不认识,现在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太突兀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就这样,一边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一边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
而此刻,看似平静的瞿林,内心的烦躁正在悄然堆积。
几乎在蒋炎坐下后不久,她的余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存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刺背,细微,却无法忽略。她不需要转头确认,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而犹豫,时而试探,黏着在她周围。
他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一股无名火开始在她胸腔里闷烧。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的空间感被无形侵犯。她只想安安静静吃个饭,然后回去洗澡,抱着元宝看部电影。
可那道目光,像一只蚊子,在她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队友身上,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调动起来,去防御那道来自斜后方的视线。
她能感觉到,他好像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就那么干坐着。
他到底想干什么?
烦躁的情绪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快要将她吞没,她几乎想立刻站起身,端着盘子离开,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这种令人不快的连接。
“瞿林。”坐在旁边的短发女生突然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瞿林正紧绷着弦,一惊,回过头时脸上的脸色还没来得及收住。
“你没事吧,我看你从刚刚开始好像心神不宁的样子,脸色也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她压低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问。
潭均是女排队长,也是她的学姐,为人处世很有分寸,给人的感觉很舒适,平时也很照顾新人,经常调节内部矛盾,比起有些过分自来熟的队友,瞿林对她还是的好感度还是很高的。
“我...没事,谢谢。”瞿林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我刚刚在训练的时候就想跟你说的,你别把教练的话放在心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并不是针对你,我刚来的时候也是,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别在意,他也只是因为觉得你天赋好才对你那么严格。”潭均说。
就是这样才令人讨厌啊,有些人总是自说自话的对别人产生一些期待。瞿林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不过对于潭均的好意她还是感激的接受了。
就在这时,瞿林的余光瞥见斜后方那个身影站了起来,似乎准备离开。那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切断了她所有忍耐的神经。
他看够了?要走了?
然后呢?
“谢谢队长,”瞿林突然打断了潭均的话,声音不大,“我吃饱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不等潭均反应,径直朝着食堂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她要主动去终结这场令人不快的纠缠。
出了门就看见那个男生的背影,个子不算高目测175的样子,很瘦,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双手揣着兜慢慢的走,整个人薄薄一片,留着在男生中算是偏长的带点染色痕迹的头发,一个细丝发箍随意挂在脖子上。
“你。”
一个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像一颗冰粒砸在脖颈上,让蒋炎打了激灵。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瞿林就只是站在那,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她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善,直直地刺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蒋炎突然紧张“……蒋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蒋炎。”瞿林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是,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瞿林的话精准地捅破了那层本就吹弹可破的窗户纸。蒋炎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在对方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高和注视下,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是想为上次在快递站的事情,正式跟你道个歉。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还有...这个等一下...”蒋炎伸手去掏手机,想跟她说照片的事情。
“不需要。”瞿林快速打断他“道歉不需要,其他的,更不需要。我们并不认识,以后也请保持不认识的状态。”
她的话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将他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了。蒋炎看着她,他看到她眼神里的不耐和警惕,像是对某种潜在威胁的防御。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也是低低的。
她本身就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现在他低着头,能看见对方的发旋和被风撩起的几撮孤单的头发丝。
看着他这幅样子,瞿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突然张不开嘴了。
“知道了就行。”瞿林说。
话闭,瞿林转过身打算离开。
食堂大门外是几级不算高的台阶,蒋炎转身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着飞了出去。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一只手臂有力地从他侧后方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上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
蒋炎愕然。
瞿林就站在他身后,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看到有人差点在自己面前摔倒条件反射出现的紧绷,接着就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谢。”蒋炎干涩地道谢。
瞿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她没再看蒋炎一眼,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校门方向走去,决绝的仿佛要彻底摆脱这一切。
蒋炎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道和温度。
快步离开的瞿林,心里同样不平静。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
反正话已经说清楚了。如果对方还有一点自尊心,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办了。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门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元宝照例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瞿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弯腰抱起它,她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将食堂门口那一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可是,没用。
那个名叫蒋炎的男生的样子,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这片寂静中变得愈发清晰,他转过身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无措,在她毫不留情的警告下,瞬间难看的脸色,还有他离开时,那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们并不认识,以后也请保持不认识的状态。”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外人面前,至少能维持住表面的和谐与体面,做一个不算热情、但至少不失礼的人,可遇到这种可能带有“意图”的靠近,她就像元宝被踩了尾巴一样一瞬间就炸毛了。
她脑子里尽是烦人的回忆,虽然她确确实实感受到对方的靠近和带有意图的接触。
可是他们也确实只见了两次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多的细节,他看起来……并不具有攻击性。甚至在她说出那些过分的话之后,他只是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没有辩解,没有纠缠,还有他下台阶时那心神不宁差点摔倒的样子……
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因为自己的原因,就将所有类似的信号都视为洪水猛兽,然后去回击任何一个可能……可能并没有那么多复杂心思的人吗?
她想起他两次干涩的声音,第一次在快递站的道歉,第二次在食堂门口的道谢。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宿舍门被推开时。
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的许绍文,下意识地回头打了个招呼。“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写论文的沙哑。
进来的只有蒋炎一个人。
没有应答声。
许绍文扶了扶眼镜,定睛看去,只见蒋炎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本能挪进来的。
他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蒋炎?”许绍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带着点疑惑和关切。
这回蒋炎似乎听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回过头,眼神像是好不容易才将焦距对准许绍文。
“……嗯,回来了。”
然后,不等许绍文再说什么,他便进了洗手间,“咔”一声从里面锁上了。
许绍文愣在了原地。
这……什么情况?
他跟蒋炎同寝三年多,深知这家伙虽然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偶尔也会因为熬夜或没睡醒而显得萎靡,但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
洗手间里传来了隐约的水声,淅淅沥沥,持续了很久,许绍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忍不住猜测,蒋炎这是怎么了?失恋了?不像,没听说他跟谁在一起,家里遇到什么难事了?
水声停下以后,宿舍里很久只剩下了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蒋炎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外设施的轮廓。
他背靠着门板。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半晌,他才挪动脚步,走到洗手台前。他双手撑在台盆边缘,微微俯身,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头发也被刚才下意识撩起的水珠打湿了几缕,黏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他的面部滑落,滴在洗手池里,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从快递站开始的意外,引发的一连串误会和尴尬组成的小插曲。
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多了点不该有的好奇,又笨拙地试图去解释,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瞿林的话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任何再多的念头或行动,都不仅毫无意义,更是一种不尊重。
他直起身,看着镜中脸上挂着水珠、眼神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自己,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瞿林会对他的存在反应那么大,甚至带着明显的厌恶。他自认并没有做出任何真正越界或者带有恶意的事情。
可是,想到虽然被她用最冰冷的言语划清界限,却在他差点摔倒时毫不犹豫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蒋炎抬手,抽了几张纸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水渍。
可能只是每个人的边界感不同,或许她格外敏感,格外注重保护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他不小心,连续两次闯入了她的警戒区。
可能……也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以后,估计也不会再遇见了。
学校这么大,只要有心避开,两个人便不会再产生交集。
他拧开门把手,重新走进了宿舍的光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