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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蒋炎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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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整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大字在循环闪烁。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地缝能钻他现在就想导航自己跳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嘴快叫出人家的名字!
现在怎么办?编个理由?说偶然听说的?或者干脆否认?
但或许是因为瞿林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让他觉得任何掩饰都显得徒劳且愚蠢,他那已经宣告宕机的大脑在短暂的混乱后,竟然选择了一条最直接的,实话实说。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避开瞿林的目光,盯着旁边那个罪魁祸首的零食箱,声音干巴巴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呃……不算认识。是……是我朋友的妹妹,刚才,跟你们队打了比赛……是她,提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蒋炎就后悔了。
这解释苍白得像一张纸,而且莫名其妙!为什么朋友的妹妹会无缘无故向他提起一个没怎么上场的对手的名字?这根本不合逻辑!
果然,瞿林的眼神起了微妙的变化。那里面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目光也并不锐利,却让蒋炎感觉无所遁形,仿佛自己心底那点因为一张照片而产生的好奇,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他感觉自己额角快要冒出冷汗了。内心疯狂呐喊:难道要我现在告诉她,“因为我偷拍了你一张照片,被我朋友的妹妹看到了,我们吃饭的时候还讨论了你,我朋友甚至还有你的微信想推给我但我没要吗?!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变态!
他只能硬着头皮承受着这无声的审判,心里祈祷着对方不要再追问下去,快递点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
蒋炎感觉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或许其实只过去了几秒钟,但在他被尴尬和紧张炙烤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他以为这场无声的凌迟还要持续下去,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干脆承认照片的事情。
“那个朋友的妹妹,是对方队伍里的主攻吗?”
蒋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并没有在意蒋炎写在脸上的巨大问号,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蒋炎斜挎在身侧的黑色相机包。
蒋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瞿林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收回手。
“你在观看台最中间的位置,架着这个,”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镜头基本上一直对着对面那个主攻手,还有就是你旁边坐着的人一直在喊妹妹什么的,声音还挺大的。”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蒋炎脸上。
“我上场不多,所以注意到的。”
“……”
原来如此。
而她之所以记得李雨,恐怕也是因为李雨活跃的表现,确实是场上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是这样。”
瞿林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蒋炎说:
“没关系,下次起身注意点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仅仅出于礼貌,蒋炎分辨不出。
但这场因他而起的意外,似乎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瞿林说完那句“没关系”,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柜台,报了自己的取件码。她拿到的是一个不大的小纸盒,签收,转身就向快递站门口走去。
蒋炎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幕,从撞击到道歉,尴尬的感觉尚未完全褪去。
就在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出快递站门口时她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转回了身。
午后逆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蒋炎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
下一秒,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过。”
这个转折词让蒋炎的心莫名一提。
“我和那个朋友的妹妹,”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不是很熟。”
“没想到她会提起我,”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真是有点意外。”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干脆转身,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快递站里依旧嘈杂。
但蒋炎耳边只剩下瞿林最后那几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和那个朋友的妹妹不是很熟……”
“没想到她会提起我……”
“真是有点意外……”
每一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钩子。
她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觉得意外?还是在用一种极其委婉、甚至带着点戏谑的方式……点他?
一股微凉的、类似鸡皮疙瘩的感觉,顺着蒋炎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根本就完全没相信他那套莫名其妙的说辞!虽然这套说辞里百分之九十是实话!
蒋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感觉今天一整天都很魔幻。
瞿林拿着那个小纸盒走出快递站,在她转身背对快递站门口的刹那,脸上那层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调侃意味的面具,如同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可见的不耐烦,甚至隐隐带着点压抑的怒意。
如果蒋炎此刻能看到瞿林的正脸,一定会被吓到。
那双不久前还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明显的不悦和烦躁。
她快步穿过街道,径直走进了快递站旁边的一家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冷气迎面扑来。
她走到冰柜前,猛地拉开玻璃门,随手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整个过程她都一言不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拧开瓶盖,她仰头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涌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冷静。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便利店裏混合着关东煮的空气。
烦。
很烦。
比赛,烦。教练和队友看她的眼神,烦。好不容易洗完澡想赶紧拿个快递回去躺着,结果莫名其妙被人撞了下巴还杵了胳膊,更烦。
最烦的是……
那个撞了她的男生。
她认得他。看台上那个举着相机的。镜头一直对着对面那个主攻手。
他道歉时的慌张和尴尬不像是装的。但他叫出她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后续那个漏洞百出的解释……瞿林几乎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鬼呢。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她懒得深究,也无所谓,可能性太多了,但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只是讨厌这种不必要的、被打扰被注视的感觉。
更讨厌自己还得配合着对方演一出“原来如此”、“没关系”的戏码。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而任何需要耗费心神去应付的、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互动,在她这里,统统被归类为“麻烦”。
想到这里,她一口气灌完了剩下的冰水,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残余的躁意。
瞿林没有回学校宿舍。
她拿着那个小快递盒和被捏扁的矿泉水瓶,拐进了与学校仅一街之隔的一个老旧小区。小区有些年头了,墙壁上留着曾经爬着爬山虎的斑驳的痕迹,周边绿树成荫,颇为安静。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其中一栋单元楼,踩着略显昏暗的楼梯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左手边的房门。
“咔哒。”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燥热彻底隔绝。
这是60来平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客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小茶几,一个电视柜,上面没有电视。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只拉开了一半,让午后的光线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暗分界的光线。
她把快递盒和矿泉水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踢掉人字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几乎是把自己掷进了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身体终于放松地弓起,露出一种真实的疲惫。
就在她闭上眼,想放空一会儿的时候,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她没什么兴致地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眼神里的烦躁褪去了一点,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她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从宿舍搬出来感觉怎么样?自由了吗”
瞿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
“就那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感觉今天遇到了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人。”
信息刚发过去没多久,手机又震了。
“啊?怎么又有这种事啊?要不要报警啊。”
瞿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她指尖飞快地敲击着屏幕。
“没那么严重。”
“就是烦。”
发完这条信息,她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
刚刚对方信息里的那个“又”字,让她陷入了讨厌的回忆。
用那种自以为隐蔽实则令人不适的眼神追随着她……那种被无形的东西黏上、甩不脱的像狗皮膏药一样的感觉,糟糕透了。
想着想着反胃感就涌了出来。
今天这个...叫什么来着,她没问也懒得知道名字的人又给了她这种类似的被“注意”的感觉,触发了她内心深处同样的警报机制。
她讨厌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讨厌。
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瞿林没有立刻去看。
她只是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闭上眼睛,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细微声音,和她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搬出来,就是为了图个清静。
没想到,没清静几天,就遇到了让她想起糟心往事的人。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就在这片沉寂与烦躁交织的空气里,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卧室门缝后传来。
紧接着,卧室门被顶开一条更宽的缝隙,一个毛茸茸的、橘白相间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一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猫,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剔透的琥珀。
它谨慎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迈着优雅而无声的步子,扬着漂亮蓬松的大尾巴,走到了沙发边。
它仰起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庞然大物,轻轻“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这声猫叫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划破了室内此刻的空气。
瞿林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她低下头,视线与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对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沉郁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褪去。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微微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元宝,”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和人说话时软了不止一个度,带着点刚放松下来的沙哑,“过来。”
名叫元宝的橘猫像是听懂了,轻盈地一跃,便跳上了沙发,熟门熟路地走到她腿边,用脑袋亲昵地、一下下地蹭着她放在腿上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引擎声。
瞿林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皮毛里,从它的头顶顺着脊背一遍遍地抚摸。指尖传来毛茸茸、暖烘烘的触感。
挠挠下巴又捏捏爪子。
这只猫,是她最近在学校后街的灌木丛里捡到的。那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腿还有点瘸,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叫声微弱。
瞿林把它带去了宠物医院,然后,又带回了宿舍。
在宿舍偷偷养了半个月,到底不方便,这才成了她决定在校外租房的最直接、也最坚定的理由。
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元宝毛茸茸的小脑袋,猫咪身上带着阳光和猫粮的温暖气息。
“还是你好。”她低声呢喃。
元宝仿佛回应似的,咕噜声更响了,还翻过身露出柔软毛茸的肚皮,爪子在空中软软地踩着奶。
瞿林轻轻地笑了出来,耐心地挠着它的下巴和肚皮。
此时此刻,所有的麻烦都被隔绝在了这小小的房间和片刻的温馨时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