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人》霏童话

9、第 9 章

　　“你说你们看到张强了？”
　　“对，就在楼下，他看见李阿姨很是惊恐，转身就跑，庄严还追了半晌没追上。”肖岚道。
　　他怎么找来了？章华有些疑惑，看向李凤。他看得出张强找肖岚并不急迫，更何况上午刚刚打发了他，没有意外他不会急着找了来，而这时间刚好是李凤回神之后，难不成是受供者出了什么事？
　　章华打发肖岚带着李凤肖天早点回去，给重案组的张凌打了电话，“张队，器官案我这边有线索了……”
　　肖岚带着李凤和肖天往住处走，路过之前给李凤看过病的中医铺子，还是那位中医他笑呵呵打招呼，“看来好了不少，精神多了。”
　　“是啊！”肖岚看了李凤一眼，“师傅要不要再看看？
　　肖岚觉得清醒后的李凤有些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天天和李凤不如之前亲热，虽然将天天放进李凤怀里他不会哭，但明显有些不情愿，总是扭动着小屁股想离开，也不太愿意李凤抱他。肖岚不知道李凤原来是什么样，但感觉如今的李凤比在福利院见到的她多了几分深沉少了几分憨厚。
　　庄严没追到张强，折返回来，李凤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天边的红云，“原来不是梦啊！”
　　肖岚闻声看向李凤，只见她腰背挺得前所未有的直，精神面貌也比之前看着好了很多。
　　都说中医神奇，她也想知道从中医角度是否能看出李凤的变化的原因，总不会是李凤的那颗心妨碍了她吧。
　　中医师傅点头，李凤坐到中医面前，伸出手。
　　中医师傅按着她的脉，沉思了许久，“这位婶子脉象极好。”好到他有些不敢相信，就他那几副安神补血的药能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强健起来？“我那几盒药婶子吃了吗？”
　　肖岚哽了一下，就当晚吃了一颗，后面李凤就成了那副木偶样，但看着中医师傅亮晶晶的眼神，她言不由衷的回道：“吃了。”
　　中医师傅又按了按脉，细细打量李凤，“嗯，还是有点血虚的。她最近吃了什么？”
　　肖岚答不出来。
　　李凤却开口了，“医生，我能说个故事吗？”
　　“故事？”中医师傅松了手，“说说看。”
　　李凤娓娓道来，“在河南一个乡县，有个女人很美，村子里的男人都喜欢她，男人们都愿意花重金求娶，可她傲气只愿嫁给青梅竹马的穷邻居。当然，她如愿了，因为她母亲自杀而死，家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酗酒瘫痪在床的父亲，家里的事都是她自己做主。穷邻居也喜欢她，两人很快结婚并生了一个女儿。
　　也就是女儿出生那天，穷邻居才知道女人有先天性心脏，时常心跳骤停。
　　穷邻居很爱女人，他没将此事告诉女人，自己偷偷去医院找医生咨询医治办法。很多医生看了，包括当地很有名的一位心脏医生，这位医生建议给女人安装心脏起搏器。那个时候心脏起搏器重要依赖进口，价格高昂，穷邻居攒了五六年的钱终于凑够了安装心脏起搏器的钱。这时候，他才将女人的病告知于她，希望她去做手术。
　　女人对自己的病并不意外，但她拒绝安装心脏起搏器。穷邻居以为她心疼钱，他告诉她钱是小事，只要她好，日子才能长久。
　　可女人说，她心疼钱，也心疼他，但这手术不能做，会要了她的命。
　　穷邻居以为她是不相信医生医术，将她带到了医院。这心脏起搏器的手术是那位医生主刀的第一台起搏器植入手术，他很需要这台手术助他成名，于是他他说服了穷邻居，将女人迷昏强行完成了起搏器的植入手术。
　　手术很成功，可女人却不好了，她的心跳是正常的，可她人是难受的，并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非常快速的衰败，不到一年，女人就消香玉损了。
　　村里人都说女人是得了精神病抑郁症，穷邻居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后悔当初应该多劝劝女人，直到她同意为止，而不是那样强迫她完成手术。
　　可后悔迟了，女人走了，穷邻居也觉得自己要垮了，可看着年幼的孩子，只能咬着牙将女儿养大，等女儿长大嫁人，他也很快便追随女人而去了。”
　　这是个凄惨动人的爱情故事，肖岚听着这故事却是在想，这个女人是谁，会是李凤的母亲吗？她记得李凤说过她遗传了她母亲的心脏病。
　　“医生，你觉得呢，女人该安心脏起搏器吗？”李凤绷直了身体盯着中医师傅，她眼里似乎有一团火，这团火就是真相她心里明白，只是更希望被他人认同。
　　中医师傅摸了摸膝盖，“既然是先天，又这么多年没事，那说明这是最适合她的状态，即便这个状态与大部分人不一样，也不该强行改变。”
　　李凤得到了想要的认同，身体松懈了下来，“那穷邻居多蠢，花了钱，也丢了女人的命。”
　　“人是会自救的。像那高血压糖尿病，就不该一味的控压控盐控糖。此消彼长，真正的问题原因不解决，这样压制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你看那糖尿病在西医的治疗下哪有一个好了的，吃药变打针，再到后面直接截肢。”中医师傅想了想，又说，“女人之所以会说‘会要了她的命’，或许是知道原因的。”
　　李凤一愣，她笑了，“我知道了。”
　　此消彼长？夏天说刑天是神魂强大，所以不需要头，那就是以神魂代替头颅。那李凤没有了心，又是什么代替了心呢？肖岚正想着，就见李凤一笑，这是第一见李凤这样笑，淡淡的，却有阳光和自信，显得这个笑容非常动人。
　　中医师傅也被这笑容所吸引，还没回过神，便听李凤问道，“你是个好中医！对了，能告诉我什么是先天之火吗？”
　　“命门。”中医师傅怔怔地答道。
　　“命门？！我知道了，谢谢。”李凤真诚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后面的路，三人调转了顺序，李凤在前，肖岚抱着肖天在后，两人沉默的走着，连肖天也安安静静的没发声。
　　“肖小姐……”
　　“李阿姨……”
　　快到小区时，两人同时开口。肖岚有些犹豫，示意李凤先说。
　　李凤没有推让，大大方方开口，“我能找肖小姐预支一点工资吗？”
　　“要做什么，很急吗？”
　　“倒也不是很急，就想买个手机。”
　　“介不介意用二手的，我那还有一个手机，用了不到半年。”那手机是肖强的，案子查清后就交还给了肖岚。她也不是故意拿死人的手机给李凤用，只是节俭惯了，觉得这七八千的手机没用多久扔了可惜。
　　“不介意。”李凤确实不介意，就算知道是死人的手机她也不会介意，她不也是死过的人。“那肖小姐想说什么？”
　　肖岚非常郑重的看着李凤，“李阿姨，你可以相信我们的。”
　　李凤看着肖岚，她心里明白她这样的情况换作旁人，不是被当做妖魔鬼怪送进火葬场，就是被带进研究机构生不如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清醒过来重获新生。“好。”过了许久，李凤答道，又看向随着肖岚说话认真点着头的天天，这也是个身份不简单的孩子。
　　李凤回答的这个间隙，肖岚只觉得无比紧张，甚至憋住了呼吸，待李凤答好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回去说吧。”李凤朝肖岚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心有九窍，曾经的李凤就像是没开窍一样老实憨厚，现在的李凤心思通透连说话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肖岚跟着李凤后面，默默地看着，她想李凤或许不是不开窍之人，只不过她的九窍不开在心上。
　　回到住处，肖岚给肖天洗了小屁屁，换了尿布，将他放到他的小床上。小家伙粘床就睡了，肖岚小声的出了房间来到客厅，客厅里李凤正用手机查着什么。
　　肖岚记得李凤之前用的是一款老人机，一是因为便宜，二是好多手机功能她都不会用。而现在，李凤的手指按得飞快，完全没有障碍的使用着手机里的各种APP 。李凤真的就像身体被其他灵魂所占据换了一个人，要不是这几天的经历，肖岚都不敢确定这是同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李凤抬头，“肖小姐坐。”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
　　肖岚坐过去，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瞥了眼李凤手里的手机，“在查什么？”
　　李凤皱眉，许是没查到她想要的，“命门之火。都说它很重要，却没说怎么养。”
　　养命门？肖岚想到夏天抽屉里的那些瓶瓶罐罐，“硫磺？”
　　“硫磺？”李凤在手机上查了查，“《本草纲目》言，硫磺秉纯阳之精，赋大热之性，能补命门真火不足……”
　　“你的心在命门？”
　　肖岚的话有些突兀，李凤却是没迟疑的应了一声，“是有谁也补过命门？”
　　“天天的妈妈。”
　　李凤似想通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你给是师傅说的故事里的女人是你妈妈吗？”肖岚问。
　　有些被遗忘的记忆浮现，有些事实突然间想通，只需要一瞬间，一个点，抽丝剥茧，便什么都清楚了。看到强子指着她喊鬼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喷涌而来，曾经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就连成了一条线，那一刻她真正感到了新生、破茧重生。
　　“是，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肖岚却不这样认为，“是悲剧，但她是幸福的，是世道的原因。”是虚荣、知识的局限造成的这场悲剧，可女人一直都被丈夫爱着。
　　李凤一愣，笑叹，“所以她宁愿死也不离开。”因为被爱着，所以她明明可以剖了心离开却留了下来，甚至原谅了丈夫的错误行为……不或许没原谅，她那是在以死明志……终归是世道原因啊，母亲她不敢赌。
　　许久，李凤朝肖岚看过来，“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肖岚瞪大了眼，有些紧张的点点头。
　　“‘出于贯胸，归于归墟；先天火养，后天火亡；九窍归心，绝代风华。’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以前不知是什么意思，现在倒全想通了。”李凤笑着说。
　　出于贯胸，这个肖岚曾想到过，在山海经中，比较符合无心而活的人就是贯胸国人。只是，怎么又有归墟？“先天火养，后天火亡。先天火是命门，后天火就是心脏，此消彼长，你们心脏强健，则命门火衰会死，反过来心脏停止或者没有，命门火旺才能生存。是这个意思吗？”
　　李凤点头，“母亲说完这个，第二天就去了，她都没来得及解释。”她也是在失去心脏后，才将这些一一联系起来想通的。
　　“那你后面准备如何？”
　　“没想过。走一步是一步吧，先把身体养好。”
　　“那你爱人呢？”爱人这称呼已经很少听到，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是小时候她爸向外人介绍她妈时，而现在老公老婆感觉夫妻间多了身份少了感情。她听李凤这样称呼她的丈夫，她就感觉李凤对她丈夫的感情很深。
　　李凤斜着眼睛看过来，嗤笑，“不用管他。”
　　李凤的态度转变之大，让肖岚有些意外，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她没有继续追问。“今晚早点休息。”
　　“我不困。你忙你的吧。”
　　想到李凤前几天的状态，肖岚点点头，“行，你自己看着办。”
　　肖岚去忙她自己的，李凤在手机上注册淘宝、支付宝、回忆银行账号，将银行卡上剩余的钱转到支付宝上，下单买了一斤硫磺。银行卡上的钱不多，只有一个多月的工资，她算了算，是福利院将她那几天的工资给结了，看样子强子后事处理的挺好——福利院帮他辞了，她丈夫张发也打点好了。
　　每个月初张发都会将她账上的钱转走，只留两三百块，她吃住都在福利院，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福利院照顾孩子，没有时间花钱也就没在乎这些。至于转走的钱嘛，她想都是为了他们的家。但女人都是敏感的，张发在外有了别的女人她不可能没有感觉到，只是之前她憨傻，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承认，而如今随便一想想都是破绽百出。张发现在肯定是知道她“死了”，账里的钱不会跑，也就不急着转走了。这样也好，否则她又得找肖岚借钱。
　　呀！忘了问肖小姐保姆每月多少钱了！李凤捂了捂脸，有些懊恼。
　　硫磺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李凤开始吃硫磺。命门在硫磺的补益下，先天之火旺起，而她整个人随着这火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先天火养，后天火亡。不仅仅说得是生死，李凤每一天的蜕变都在阐述这句话。被后天火偷去的时光，先天火将它给养了回来，只用了二十多天，二十年的光阴就回来了。
　　最为震惊的当然是离她最近的肖岚和章华。两人是亲眼见证了李凤由一个五十左右的大婶，逐渐变成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美人。其实李凤并不丑，她的骨相好，先天火褪去了皮肤的黄与粗糙，气血在脸上充盈，整个面相都更加饱满线条优美，而那漂亮的丹凤眼和挺直的鼻梁就凸显出来了，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加上眉黛唇朱，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而李阿姨三字，到后面几天肖岚完全喊不出嘴，儒儒换作了一个姐字。章华聪明，肖岚怎么喊他便怎么喊，当然也因为他的心思都在器官案上没时间考虑这么多。
　　而这之后，李凤向章华提了一个请求，“章老板，我想换个身份。”
　　章华没觉得为难，只是平淡的看着李凤。
　　“原来的李凤已经死了。”李凤说着，即是表明决心也是陈述事实。
　　章华想了想，此时他已经查到李明辉那里，要证明李明辉用的是李凤的心脏，而又不曝光李凤，换个身份确实是最好的，“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还是叫李凤，其他随便。”
　　章华将李凤全身打量了一下，朝肖岚喊道，“给她拍个照，登记照那种，拍完发我。”
　　肖岚依言将李凤带到一个光线的好的空白墙面，拿出手机拍照。
　　“李姐啊，”章华坐在原位看着，“你是不是长高了？”
　　肖岚一愣，她是感觉李凤比原先高了一些，但她想着李凤之前总爱含胸驼背，挺直了身体是会高一点，也就没在意，这会儿一对比，李凤高了似乎不止20CM。“量一下。”肖岚又将李凤带到门口，那里有她为肖天准备的身高贴纸。
　　拿书本顶着头顶，对好刻度，李凤让开。
　　“一米七二。”章华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刻度。一米七七的章华感到有些心酸，“吃硫磺能长身高？”
　　“……”这……肖岚和李凤面面相觑。
　　“当我没说。”
　　第三个震惊的人就是庄严。庄严就像他外婆和肖岚两边的转话筒，隔一两天来一次，他把李凤的信息带给外婆，又从外婆那里带一些东西给肖岚或者李凤，其中就有一本《黄帝外经》。
　　“怎么是外经？没弄错？”在肖岚的印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黄帝内经，而且外经不是说失传了吗？
　　“外婆说你后面看了就知道了。”
　　“好吧。”肖岚诚心接受了。
　　“什么书？我能看看吗？”李凤从小房间端着肖天的碗出来。
　　肖岚把书递过去，而一旁的庄严直楞楞盯着李凤，“你、你、你是……”他吃惊于李凤的美貌，更惊异于李凤的返老还童。
　　“庄先生！”李凤礼貌一笑，拿着书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