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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出境 “但今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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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邬筠的心跳得很快,感觉已经接近了真相,但徐皆宜是怎么跟府隐发生联系的?一个是初到学宫还是婴孩的师姐,一个是至今还未离开喜鹤村的少女。
一座庙站在徐皆宜面前,要走上它还要几百阶的距离,徐皆宜仰头,怀中的狐狸已经僵直,她说,“我明天要在这里成亲了。”
她身后的三妖对视一眼,时间流速不由他们掌控,这段不由他们掺和的时间,徐皆宜的人生大事已经落定。
古庙中央立着一樽石花,左右合围,只有一瓣断躺在地上,徐皆宜抄起那一瓣,作揪挥起了花心的第一坯土。
一直挖到天边晨光初现,古庙中心赫然出现一个深坑,徐皆宜把狐狸放进去,又把土一瓣瓣舀上,站起身,踩实。
“狐狸有可能是师姐吗?”棠书惴惴道。
“不会,狐狸的味道和师姐不同。”他回。
庙里放着例常的瓜果,底下是信众跪拜的蒲团,其中两个铺了红布,上面放着一套喜服。徐皆宜把衣服搁在膝上,从香台上取了个香梨,汁水混着血滴在灰白的地上。
突然有个少年出现在她空洞的眼睛里,问,“在想什么?”
“在想……饿,能去哪里吃饭,没有家了,能给谁干活,谁会要我……小少爷还会来娶我吗?”
“你怎么总提他。”少年忍不住提醒。
“他没打过我,骂过我,见到我总是笑眯眯的,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好人吗?”
“那跟我们走吧。你会在巨容山安家,如果不想回人间,一辈子待着也可以。”
梨水清凉,顺着徐皆宜指尖一滴滴滑下来,她眨眼,“你们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我的师姐一直在想尽办法救你。”
徐皆宜突然仰头,看着离自己无比遥远的房梁,“因为我的犹豫,小狐狸因我而死。”
“那不是你的错”,邬筠把她膝上的喜服放到一边,正要搀她起来,突然脚下地面一阵晃荡,卫茅在远处道,“邬筠,带徐皆宜出来!”
古庙长阶之下,一个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静静地敞着,和眼下要崩裂的境对比鲜明。
“怎么突然要崩塌了?”他感觉不太对劲。
“你看远处”,卫茅指着肉眼可见的天边,喜鹤村最远处的屋瓦像浸在水里,一片片地开始上浮,接近天空的开始灰飞烟灭,“如果留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徐皆宜扯扯邬筠的衣角,“我们先出去吧。”
刚走出境界,少女像被绊了一脚,扑进了棠书怀里,棠书正要问“摔到没有”,怀里的徐皆宜抬起头,她震惊道,“邬……”
“我看到了。”邬筠蹲下身,眼前的徐皆宜像被吸了精气,整个人憔悴苍白无比,她并未起身,邬筠推测她也无法站起。
“真的是她。”他喃喃。
被投到异世界的真的是徐皆宜,境中人虽然表面与常人无异,可一旦与生长的境脱联,便如离开土壤的花,会枯萎,而进入异世界如同断联,灰飞烟灭也不为过。
而徐皆宜竟然自如生息,是谁给她养分,是谁支持她……邬筠几乎心跳骤停,他转身就要走,徐皆宜拉住她,“妖怪哥哥,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一个与你性命相连的人,她藏起来不想让我找到,邬筠想这样说,徐皆宜疑惑地望着他,他几乎要哭出来,可他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平静地回答她,“你放心,她们跟我一样好,如果我不能马上出来,她们会带你去巨容山。”
境面已经缩得只能钻进去小半个人,邬筠咬牙撕开通道,突听背后剑鸣飞至,他反手一挡,将之一掌挥出。
徐皆宜只见境面颤抖一下,转瞬化成了一个光点,飞到了她手里。
*
长阶上飘满了火红的彩纸片和飘带,像一场血色的葬礼,邬筠浑身颤抖,徐皆宜在境外,在这里成亲的又是谁?
他飞奔至庙前,似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一个男公子在紧闭的庙门外哭喊,“你们凭什么杀她?她做了什么错事?!”
邬筠不可置信地确认,“小刘公子?!”
满眼泪水的男公子一边哭一边问,“你又是谁?”
邬筠一跃而起,庙内一切尽收眼底,石花瓣已被人掰折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木头架子,在上面绑着蒙着盖头的新娘!
少年骤然像只断线的风筝,砰地落在地面,所有人,包括披着黑衣斗篷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邬筠一剑挥出,将他的护体金刚罩劈了个粉碎,肩膀上一条红线洒上,血汩汩流出。
此人的斗篷幽幽落下,露出干净的头颅和微笑的面容,邬筠瞳孔紧缩,“……法海?!”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木架上的人,师姐进了钱塘后久久徘徊不走的疑问、不解,在此刻像心门上的锁,嗒的一声,扣上了。
邬筠在之前一直想不通师姐为什么接下知府的案子,为什么会选择在境内一直逗留,造境中境,那时他鬼使神差地想,难不成师姐确定一定会遇见法海吗?
对待狡猾的敌人,要变得跟敌人一样狡猾。
“你不是这里的人”,法海脸上的疑惑像被一阵微风拂走,他微笑地看着架子上的新娘,“你真的完成了任务,而且,是唯一一个。”
邬筠唯有杀心。
“你拿我师姐做了什么?!”
法海看了一眼邬筠,心情大悦,“年轻人,看来你还不知道溯洄道的秘密。溯洄道的人……不,她们不能被称之为人”,他的目光逐渐微渺,“应该是,活死人。就像这样”,他拿出九环禅杖,在吊着新娘的木架下轻轻一划,“看,两个影子。”
一个人影、一个狐狸的影子出现在新娘脚下,邬筠掀开大红的盖头,他熟悉的那部分气息极淡,但确实还存在,那是他的师姐,熟悉的面容,他哽咽,唤道,“师姐……醒醒。”
府隐似在熟睡,两只手腕割出的血流落像细沙,源源不绝,邬筠捂住,再次,“师姐,醒一醒。”
毫无迹象。
“我看你胸口劫花长势喜人,不日将开,死期不远,便将秘闻告与你,就再送你一桩:别再费心劳力,你根本改变不了刻在时间上的东西”,他举禅杖要拂开邬筠抓住府隐的手,“我劝你好自——”
随那两个字流失的还有别的东西。
庙里的众人这才恐慌尖叫起来:毕竟在这少年天降之前,法海是远近闻名的除妖师,信众与日俱增,怎么会轻易失去一只手臂呢?
少年毫不在意地挥掉剑上的血渍,眼眸阴沉道,“那么我也告诉你,法海,你辛辛苦苦求溯洄道寻小青只是徒劳,你永远找不到,因为你死了,就死在现在依旧活得很好的白娘子手上……”他说得慢条斯理,阴影从眼底漫了上来,“但今日你让我知道你找上师姐,那我便将这死期提前几十年。”
庙中人已经逃得一干二净,邬筠将剑从法海胸口拔出来,在地里裹了裹土。门外有人进来,一回头,是小刘公子,眼睛一眨一眨地朝师姐走过去,突然顿了下,“她不是皆宜吧?”
邬筠拍拍他肩膀,“对不住,这是我师姐。”
小刘公子离开后很贴心地锁好了门。邬筠火急火燎地解绳子,脚上的、腿上的……解完脖子上的那一道,师姐的脖子软软垂下,额头贴上了他的,少年顿时心酸得不行,一边贴一边解师姐手腕上的,一边低喃,“师姐……”
师姐的额头陡然爆发出冰封的温度,将邬筠死死吸住,他踮脚回应,乖乖闭眼——
*
“你是哥哥的师姐吗?”
棠书轻轻把徐皆宜抱到卫茅铺好的被窝里,听到少女虚弱的询问。
她笑眯眯地摆手,“邬筠的师姐只有一个,也是我的师姐,她叫府隐。”
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徐皆宜拼命努力想,然后问,“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注意到我呢?是因为我跟府隐很像吗?”
简直一模一样,棠书吐吐舌头,“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不要放在心上。”
徐皆宜看到卫茅神色复杂地给她放下帘子,冷淡地招呼她“好好休息”。
于是翻一个身,埋进被子里,摊开一直紧握的手心,戳一戳手中的光点,光点要随风而去,徐皆宜心里一紧,赶紧抓住她,手窝在被子里,这才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