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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麻花】破境 一片平湖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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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筠贴着师姐的额头,境将她柔和地包裹在里面,有一阵吸力从府隐身上传来,邬筠肩后被轻轻一拍,随即是人声:“还看不看?不看靠边去。”
邬筠发现自己置身人群中,他正想问这是哪里,头一回,庙古朴的檐角撞入眼帘。
原来还在古庙,可人不都走光了么?这样想着,他挤到人群的最前。
!!!
全身大红的新娘、完好无损的木架、散摊在地面的石瓣,还有法海。
邬筠全身冻结,只想问一句,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徐皆宜已经出境,师姐得救,他已经杀死了法海,为什么一切仍然朝着不可预知的结局狂奔!
然后少年突然想起,他只是身处当初吸引他的一道光中,一个境里,一段过去的、无法改变的时光里。
这里,此时,此地,才是事情原来的模样。
他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想拔腿就跑,太残忍了,师姐一直不愿醒来,像醉在里面了,替代徐皆宜被烈火焚烧的是师姐不是吗?她为什么要把徐皆宜送出去呢?
胸口的劫花疼痛猛然加剧,提醒他答案。
邬筠颓然在原地,回答他自己,因为——师姐是我的劫,我爱她必死。徐皆宜已经去了异世界,师姐对此世已无牵挂,只是想到我仍不可救药地爱上她,所以塑出一个空壳,聊以慰我。
邬筠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府隐蒙着盖头,听到隔墙熟悉的呼喊再一次响起,“你们为什么要杀她!她做错了什么?!”
然后是法海:“喜鹤村妖气浓郁,今日终于捕获狐妖,其寄身者乃徐家小姐徐皆宜,可惜此女心智已为狐妖所惑,执迷不悟,人影与妖形相重,故施烈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她已经很久不曾受制于人,此刻被绳子捆缚,并不能很自然地靠在架子上,心境却无甚波动。当年那些黑暗的愤恨、扭曲不知去了哪里,而她终于可以对自己的愧疚有交待,毕竟,她收到多少爱,就有多愧疚。
夙愿得偿,只闭眼听法海踢翻了火棍。
“法海,很多年后,你还是败了。”
她的话淹没在数百丛木枝燃起的雄雄烈焰之中。
剧痛已不似往日那般难以承受,她被火焰死死压着,盖头不住纷飞,化灰是在数万息后,她飞至云端之上。
熟悉的声音再在耳边响起,“徐皆宜,你已不为人间所受。我怜你孤苦,救你一命。”
昔日的少女早无影无踪,府隐代替她站在云头,推开要扶来的手,说,“好啊,道祖。”
溯洄道祖在万千时间中分身无数,此刻闻言,周身光芒大盛,本体应声而来,转瞬在位,“……徐皆宜?”
“我也记得你的下一句话,‘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因为我将你的一颗心切成两半,一半已死,世上再无徐皆宜,一半在这里‘。”府隐指一指溯洄道祖的胸口,面对对方安静而有些悲伤的神色,微笑起来,“我是你活得最久的徒弟吗?”
道祖的年纪像胡子一样长,他将胡须缠在手背,瘪嘴道,“也最天马行空,这个世界都要被你弄塌了。”
“你不是来了么?我们闯祸,你总会在很关键的时候赶来,怎么样,之前一定很多次在逆行时碰到心软救下的师兄师姐吧?”
溯洄道祖作深思状,“救了徐皆宜,你就没别的人要救?”
府隐想到一个人,不,是一只妖,一株小草,他现在应该在境外呢。
“没有。”
溯洄道祖绕她走了两圈,“分身紊乱,本体强弩之末,你想找我要个痛快没门,自己让境坍塌吧,另外”,他的身像开始时隐时现,“在开始之前,你最好看看下面怎么样。”
溯洄道祖消失了。
他竟然这么相信自己,相信她不会贪生破境,让这个世界变成碎片,好吧,府隐伸手,然后发现,她无法溯洄时间了。她在徐皆宜长久的陪伴中已然忘记:两个影子、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这是溯洄的根本。
可是,道祖能不知道么?
她想起最后一句话,站在云头向下看去,瞳孔紧缩。
她并未烧成焦黑一块,有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妖,他紧紧抱着火架上的她,说,“师姐已死,我替她偿命。”
那句话像应谶,话音未落,胸口的劫花便如沾上架上火星,她远在天边,都能听见红花悠然打开的脆响。
啪。
府隐从云上坠落。
地上一切纷纷扬扬开始向天空拉伸、断裂、化成碎片,木架也不能幸免,邬筠抱紧她,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巴掌。
是打给他的,他被打了,火辣辣的疼,府隐站在他面前,浑身的杀气滔天,可她就站在那里,只是脸色很苍白,邬筠奔上前握住她的手,“师姐,快醒醒……”
府隐反手又是一个巴掌,“该醒的是你……为什么?”
“难道我因为死就不能爱你?难道你不允许我爱你?”劫花在少年胸前摇摇颤颤,很阻止他亲近师姐,“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会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府隐抿着唇,良久冷冷开口,“你在外面对我做了什么?”
不待邬筠回答,她已经感知到,她一把握过邬筠的脖子,强横地将少年的额头贴上她的。
师姐冰冷的额头像一把利剑,邬筠虚弱,难以承受,他被扎定在原地,府隐通过他找一条离开的通道,刺入他的心地,一片平湖乍然掀起千层浪,翻腾不止。
破境是转瞬之间。
邬筠挪开额头,师姐缓缓睁开了眼睛,黑眸杀气弥漫,直直盯着他。
“师姐你已经不能回溯了,也不能让我失忆了,不要再想什么办法了”,一道血从他口中流出,“在我死之前,我还有很多时间没记起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府隐轻轻掸掉自己衣服上的灰尘,刚站起来她有点摇晃,但是很安静,她将手很稳地搭在邬筠的肩膀上,猛地拉近他。
一个暴烈的带着血吻,铁锈味浓重,他拼命地要推开师姐却不能,声音断断续续地发出来,“师……姐,我们……停一下……好不好?”
府隐略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手压在他的腰上,问,“知道境眼在哪里?”
邬筠茫然抬眼,见府隐俯视他,又不亲了,正要说不知,突见她逼近,直直盯着他的眼,歪笑道,“境眼在你。”
阵眼一般在阵中,击之即碎,师姐将他定作境眼,做了十足不归的打算,他便问,“师姐要怎么样呢?”
府隐将他推离,好好看了一眼,目光落至古庙的门,然后扫到他落定,“杀你即可。”
那真是太好了,他闭眼,微笑,“师姐,来吧。”
那也是一瞬间的事。
庙之固、阶之高,一剑穿心。
利剑刺破胸膛,府隐一脚踩在邬筠肋间,要将他踹飞将劫花剜出,少年何其手快,紧紧抱住师姐,两人滚落在碎片废墟中,这个境,也开始消散了。
烟雾飞散,府隐单膝压在少年身上,一株庞然的劫花便在她手上,劫花以心为壤,两者一体连心,仍在不停跳动。
邬筠剧痛几乎快死过去,府隐利落地将劫花从邬筠的心上一气拔出,然后她身形忽然一滞,像被抽干了力气,倒在邬筠身上。
境像被一只巨手捏碎,瞬息齑粉无数,一张巨洞缓缓张开,开始吞吃境片,一切像流沙陷落,邬筠向下一跃,同师姐一同下降,“府隐!不要睡!”
师姐睁开眼,良久,说,“你很好,就是太听话了。”
深渊中,他们不再下沉,境片堆压在身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这话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徐皆宜,师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