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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境中境 “我后悔了 ...

  •   邬筠本不打算睡的,心中千疑百问,只怕错过今晚师姐又忘了什么,可不知何时两人的境又浑融在一块儿,他顷刻间失去了知觉,再睁眼——

      一片寥阔无际的雪原,冰层冻得严实,在脚下坚硬得有如土地,远处灰云接地,看不分明,天地间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茫茫然另一个世界。

      是心地了,邬筠在心里道,他的心地是小巨容山,是绿的,想到昏睡之前,他心里暗暗一惊。

      这定是师姐的心地了,荒芜苍茫至此,大地不言,苦痛自书,邬筠从雪坡走到谷底,漫无目的地游走,能进入他人的心地是桩奇事,当年学究讲课时随手拉了两个小妖怪上堂,本意是要证明心地不是请客吃饭的地方,外有心门守护,不想执两妖之手一并,学究老脸一红,把两个稚嫩妖怪推下了台,捋了捋胡须。

      邬筠虽有好奇心,却不勤学好问,至今不知那意味着什么。此刻飞雪如鹅毛落下,一扇门在他面前闪现。

      这是一扇不同于学宫的木门,像是人间的物什,纹理粗糙,质地偏软,被人的指甲印刻出无数月牙,上面留有余温,邬筠凑近一嗅,神情有些复杂,心隐隐不适。

      那分明是截然不同于师姐的,另一个人的味道。

      心地哪是哪个寻常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少年的手按在木板上,师姐的余温源源不断地传达他的手心,心门的后面便是答案。那里有一只怪兽,邬筠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是一只蜻蜓,很好笑吧,少年想弯弯唇角,笑不出来。
      蜻蜓长得古怪,是稚童的玩物,翅膀被拴住一只就好,在泥土里飞快振翅,惹恼了不过振断一只翅膀,用刺人的小爪子在手上挠下几道红痕,很微弱的反抗。

      如果师姐愿意进他的心门就好了,他会给她钥匙,果断赶走心里的小怪兽,让她长驱而入。
      少年叹气。

      不知什么原因,师姐的心地扩张到了心门之外,那块保留地在门后。

      邬筠抬手触碰那把将门框和木门一块连住的古怪长锁,锁已生锈,沉坠无比,冰得刺骨,逼退在他体内流连的温度。
      铁锁是失忆前的师姐,木门是失忆后的师妹,天差地别,令他流连。

      如今她已对他知无不言,最好是当面问她,这样想道,动作却并不如他所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仰头的一下,鼻尖一冰,顶住什么,那锁里凭空现出一道铁钩,向后一倒,嘎吱——门向里打开。

      邬筠在雪里站定,等待门里的那只怪兽。

      风雪迷蒙,穿堂风过,木门剧烈抖动,摇摇欲坠,突然,哗——被无尽的风刀霜剑挟至虚空,转瞬不见踪影。

      枯吱——枯吱——

      心门已破,仍见铁钩枯响。

      皑皑白雪骤然化作威压袭卷天地!邬筠只觉有只手扯着他的脖子,往那门里一带!

      他吃了满嘴雪,被一道冰冷的目光按在雪地里。勉强抬起头来,只见两盏气风灯在那人跪坐的膝盖两边稳稳地燃烧着,中间摆着一溜气血很好的瓜果,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金铃,带来一道冷彻骨髓的清音: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与昏睡前的府隐对比,邬筠拼命想从地上起来,奈何在谁的心地谁说了算,他几乎仰断了脑袋,也只能被“师姐”俯视着。

      “是你?你不是在运河边吗?”

      “师姐”一皱眉,邬筠立时明白,这也不是那个在运河边别有意图的“师姐”。他的一颗心像被凉风穿透,她究竟削了多少个自己出来?!

      “我来是想问你”,他握紧手中的一把雪,“她现在记事情坏得厉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她会怎么样?”

      “没有。”眼前人极为干脆。

      “她要维持你的存在,肯定也极为耗力,你……!”少年拼命扬起头,想看清“师姐”在这里祭拜什么,足够府隐甘愿付出这样的代价,那一瞥只够他反应那是蛛网一样的东西,上面站着个什么东西,然后“呯!”他被狠狠按进雪里。

      他被绝对性地力量压制着,心中隐隐沸腾着挣脱,然后闻见新鲜血液滴滴答答地打进雪里。

      他被翻了一个身,躺在眼前这个切片师姐的怀里,她嘴角带血,朝他展袖,“邬筠,如果你是想得到这个答案,那么我告诉你:没有一个我能免除死去。她现在开始忘了,以后也只会越忘越干净,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她盖住邬筠的眼睛,“你好好陪她。”

      *
      近乎叹息一样的声音,少年呼吸急促地醒来,烛台上蜡泪簌簌滑落,邬筠坐起身,远山的风吹动红纱帐幔,师姐已化了人形,正跪坐在窗边赏月,她裹着一身被子,一只手从被缝中探出,把自己严密拢好。

      “师姐!”邬筠跌跌撞撞下床,木几上有什么撞翻在他怀里,他连忙要抱住,却见桌前师姐看都没看她一眼,那羽毛似开了满枝满瓶的望头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人的怀里。

      面容略显稚嫩的少年抱着望头花,柔和飞动的羽毛拂在耳侧,衬得耳尖的红色愈发明显,“……府隐。”

      邬筠怀中一暖,只见一只火狐狸自衣内钻出,舒服地眯眯眼,尖翘的鼻吻在他耳后一嗅,口吐人声道,“你不睡觉是在……我怎么在那里……你怎么也在。”

      师姐法力已在梦中失控,不知又将他带到她们两相遗忘的哪段过去,狐狸眼睛在月下滴溜溜发光,一派澄明天真,若是她反应过来,要怎么阻止都不知道呢。

      邬筠抱着师姐躲到床底暗处,顺顺她的皮毛,为防她听见什么,连压住她的两只尖尖耳朵,把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并握在另一手,见她挣扎,在狐狸腮边试探着亲了一下。
      师姐果然不动了。
      邬筠把师姐在胸前抱紧,见她眼睛不再在床底放光,这才看向外面。

      冷清的眉眼,瓷白得不真实,师姐正转头看他,那个过去的邬筠,她那墨色的长发披了半身,非常长,另外一半掖在被里,在月下柔和地闪着光。

      望头花倒泄的露水打湿了师姐拿住被衾的那只手,少年上前,将她贴着脖子直从被中漏出的黑发抽出,握在手里,月下,不知怎么红了脸。

      “不去试剑,后悔了么?”府隐问他。

      少年摇头,坚定的,“不后悔。”

      他静默地在师姐对面坐下,从通体雪白的望头花上轻轻折下一只飞鸟,垂着眼睫,在羽毛上开始书写,府隐歪头,“你做什么?”

      飞鸟在少年指间轻轻旋了一个身,他很认真地看着这朵能飞越山水阻隔的信花,“府隐,你知道吗?在你闭关的这些日子里,巨容山来信,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心本死,回说,‘顺其安排’,信便说,‘何不随人间习俗,结亲冲喜?’”

      他一顿,抬眼认真观察眼前人的神情,见府隐神色不变,有些黯然,却轻轻笑了一下,“虽然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可我并没有拒绝,你知道的,我本以为……无所谓的。”说着,声音突然慢了下来,“现在想来,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府隐正眼看向邬筠,细眉皱起,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少年执着那只望头花,轻声说道,“爹、娘,自入学宫以来,我一直心有恐惧,不知道能不能活,究竟能活多久,什么安排都可以接受,我一直无法好好爱一个人,保护一个人,以为以短暂的寿命没有资格爱一个人,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少年松眉,从茫然中回神,转而轻松起来,“我找到她了。”

      黑夜之中,烛火燃到最后一星,少年指间的望头花无风自动,花丝攒聚成鸟,雪白的羽翼开始在夜空中飞快地颤动。

      所有的话,邬筠都是注视着她说的,昏暗的室内有些温柔,“师姐,我放飞它了。”

      少年望着她,等待她的许可,就好像她同意了,他的世界就会天翻地覆。

      为什么不同意呢?府隐的太阳穴一阵锐痛,面前的少年唇红齿白,微笑时唇角勾起,像一个陷阱。

      她没来由地站起,飞快地轻“嗯”了一声。

      少年便将他的衣袖圈住在府隐的手腕打一个结,近乎强制的把她留在原地,抬近指腹悬停的小鸟,略略停住,轻吻了一下。

      “我后悔了,我要毁约。”他说。

      雪白小鸟被盖了一个如假包换的印戳,兴奋地一个振翅,在黑夜中一晃便失了踪迹。

      少年抓住胸口,神色痛苦,身上法衣明明灭灭,府隐在那一瞬间像看清了什么幡然醒悟,欲伸手抓回那朵离她而去奇大无比的白花,可桌上又有无穷多!

      她乱了阵脚,低低地说“你会死的!”少年死死抱住她,少女挣脱间身上被子抖落,月光下似水落似石出,师姐竟然不着寸缕!

      床底,邬筠睁大眼睛,看着过去的那个自己脱落身上的那件法衣披在师姐身上拢紧,那件衣服陡然像褪了色般空净澄白,少年毫不意外地拥住师姐,听她说,“飞不出去的”,低头笑了一下,俯吻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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