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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劫花 “……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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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尖三角的山羊脸,见许仙醒了,往后直起身,露出金碧辉煌的大金顶,西湖光波闪烁的水面倒映出一片金光。
邬筠想抬袖遮眼,手臂却沉得厉害,打量装束,身上仍着着喜服,乱糟糟的,腰带兀自躺在床上。他还附在许仙身上,看来此人虽然文弱,却别有一番想法,此刻又是个什么情况?
面湖而立的华柔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他,邬筠一惊,这分明不是师姐的脸!
不知师姐同她商量好没有,白娘子越朝她走来,邬筠的一颗心就越紧张得厉害,一眨眼对方已在他面前坐下,似是要抬手来摸他额头,许仙也颇有承情的意思,主动迎了过去,邬筠避无可避,如果这也是关键剧情的一环,他最好不要打扰的好——
白娘子神情突然一变,手在半路一拐,换了掌势,一阵风扬过,“啪!”
打了许仙一巴掌。
邬筠默默承受一切,再抬眼又愣了,白娘子已变成府隐,她冷冷问自己,“你欺负小青做什么?”
剑灵似得默许,执剑架在邬筠肩头,“新婚夜你登什么高望什么月,小青离了白娘子会化原形你怎么不知?偏把她往死路上引!”
邬筠读不了许仙的记忆,对此刻的一切茫然极了。
“卫茅……”一道女声虚弱响起,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往对面看去,原来那里也摆着一张床,小青仍闭眼躺在上面,梦呓一般开口。
卫茅步伐沉重地在小青床边坐下,搭上少女手背,安抚地轻轻拍了下,仍是棠书的脸面,邬筠却见她并未露出痛苦神色,违抗原本进程明明要受苦,如同他在断桥上遇见白娘子要开口叫“师姐”一样,棠书为何如此轻松?
还没想明白,他已经被揪着衣领从床上一路提到小青床前,“跪着!”师兄怒意盎然地瞪视他。
身体有些许酸疼,尤其是膝盖,许仙一时跪不稳,一手撑地,边仰头向白娘子确认,当真要如此?
他随心动作,邬筠心诧,明明之前还有他全部占据许仙身体的情况,如今最多只能做到与许仙各自一半了,邬筠分到的是右半部,瞧师姐用的是右眼,府隐事不关己,幽冷无度,一副高高挂起的模样,邬筠那半边身子立时跪好了,左似烂泥右似青松。
许仙声线低沉,“娘子,我知错了。”
白娘子走到小青面前,剑灵立时为她让路,中途脚根不知是有意还是怎的,轧过许仙的左两根手指。邬筠在心里替许仙大喊,啊!好痛!却感觉许仙脸色和缓,悦色极了。
白娘子在小青胸前一挥,一朵青茎支着的粉色花苞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花苞有如初夏的荷花,盛开不知何等风情。
“这是劫花。”白娘子说,见许仙茫然地望着她,垂眼道,“小青先天不足,命途多舛,这一朵劫花若是开了,她就难活。所以许仙,院里说的‘小青姑娘不能离我十步之外’,是有道理的,明白?”
许仙顺从地应道,“明白的。”
邬筠却呆呆地看着那亭亭玉立的花苞,神思不知跑哪里去了。
他去学宫就是为渡劫去的,一觉醒了劫没了,少时树婆说的什么劫花来了,要把你啊么一口吃掉的恐怖故事远在云端,竟没见过劫花的真容。
小小的,非常美丽,根茎瞧着细嫩,虽是刚出生的幼苗,却已经像模像样地顶着这样一朵昭示死亡的芬芳了。
突然一只手闯进视线,师姐顶着白娘子的妆容,神情柔和地靠近小青胸前的劫花,离得越近,府隐的手便越苍白如纸,接着像被火烤一般开始烫上火痕,她却力道不减,不容抗拒地猛猛一提——
小青神色平和,嘴角却溢出一道血线。
跪坐的许仙立马站起,焦急地注视着昏迷中的小青,转头道,“娘子……”
右手比许仙的话和反应更快地抚上府隐风刀割裂出的无数道伤痕,同时温下来的还有声线,“……不要这样。”
*
白天用不上许仙,他被赶出门外,凭邬筠支配脚步。院内正在大造土木,昨夜的寒潭已不见踪影。邬筠凑近黑狗精,“娘子这是要换成什么?”
“大人要泡温泉呐”,黑狗抖落抖落耳朵,转过头来,“这院里的你……”
“啊……鬼啊……”对方说完捂住嘴巴,凑近眨眨眼,“小白脸,一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死?”
真是吉祥话,回想之前白娘子一天一个的传说,许仙确实是个有点特别的人啊……黑狗围着邬筠狂嗅,“有妖气,但淡淡的,不多”,他猛然退后,一脸嫌弃,“大人还没用你啊?你怎么还穿着婚服,洗澡没,一定是太臭了!”
邬筠手拘谨地掐着衣摆,“……也许吧。”
黑狗身后尾巴高举着,“哼,不过大人对你已经很好了,你就知恩图报吧!你看,大人喜欢泡凉凉的澡,为你要把这里改成汤泉!还有头上”,伴着一指,远处什么东西炸响在头顶,对方指指邬筠一脸受惊的模样,“瞧你那样子,大人为了你把整栋院子都围了屏障,你小子,外面都传你是个人间的逃犯,等着抓你呢!”
旁边有妖怪拿筐子砸了黑狗一下,哗啦啦倒出满满几千颗白色圆石来,斜眼瞧向邬筠,“摆正你的位置,别跟大人心里的第一位争宠。”
瞧他一脸痴呆样,黑狗可怜地提醒道,“小青姑娘是姑娘的大忌,你可别自己赶着把命给送了。”离开时小声嘀咕一句,“我们真以为你活不过今天来着,瞧把小青姑娘都吓晕成什么样了,真想念小青姑娘啊……”
邬筠找了块石头在岸边坐下,又伸了脑袋去看水中许仙的表情。
淡淡的带点笑,有些假,此刻嘴角起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
白娘子真的不关心许仙极了,婚服一个月不换,她不管,由着许仙穿着荡来荡去,关于那汤泉,邬筠想明白了,那怎么会是给他等妖人用的——给师姐用的,她那么冷,邬筠被许仙强按在石头上,直勾勾地盯着白娘子,更准确地说是府隐的背。
像没进过青楼的少年被迫与一个头牌猥琐大汉相拥一夜,许仙左眼专注到极致,右眼飘忽到崩溃,这淡淡的笃定与崩溃一结合,立马成了一股淡淡的疯感,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周围。
想走而不能走,终于,师姐转过头来,明亮的水从流畅的发间穿过,逐渐变得透明,在她的注视下,许仙的左眼闭上了。
“呼,终于能透口气了”,师姐的声音陡然换了一个弧度,她甚至想直接从汤泉里走上来,又被自己后推了一把,整只掉入水中,再浮起来时变成了一只毛发皆湿的狐狸,“怪可爱的”,邬筠身旁有人打了一个响指,“她是你师姐?”
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盘在邬筠脚边,小草灵大叫一声,猛地冲进湖里,直抱到狐狸才罢休,眼睛不知怎么的热热的,“……师姐。”
“哟哟哟哟哟,蛇跟狐狸有什么区别?瞧把你吓的”,华柔从地上拣起件衣服披上幻成人形,“两个年纪轻轻,这么没情趣”,她招招手,狐狸便从少年手中呼地飞到华柔手心,“小少年,想不想要你师姐?想不想?”
狐狸两只前爪一本正经地把住华柔立起的手掌,瞧对方一脸轻松玩闹样,吐槽道,“不知道的以为没命的另有其人。”
“自然,自然”,华柔展着一张红唇,“小狐狸,你也太可爱了。跟我走好不好?”说着抛起府隐,刚好躲过邬筠的一记跳捧。
“你是小草,怎么现出的是她的狐狸?”华柔低下头,幽幽蛇瞳发绿,“你俩就别师姐师弟的了”,大手一挥,“明天你俩就成亲吧!”
光凭肉眼就能识破是何等的功力,邬筠眼睛一亮,“你知道为什么?”
华柔点住狐狸的嘴巴,“她愿以己身替你一命,有旁人若要伤你,痛在她身,懂?”
府隐一把扒开她的手,对着邬筠狐疑道,“真的假的?”
华柔:……
笑容在华柔唇边凝固一瞬,“你连自己的事都不记得了,还能是个溯洄道的?”
无人回答,府隐早跳到少年的掌心,被捧着登登登远了。
*
火红的喜帐还未撤下,宽得能躺十几人的大床绊住少年的脚,往前一跌,手中的狐狸便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在软绵的被帛中连滚了好几下,又被少年连滚带爬地抱住,双双倒在层层叠叠褥子的尖上。
师姐毛茸茸的,邬筠拿指头碰了碰耳朵尖尖,黑丸似的眼睛看定府隐,“师姐,我第一次来学宫,紧张地跪到你面前,后面还被你气哭了,你记得吗?”
府隐的气息已与之前不同,冰冷却柔软,她寻了床被子钻进去,闭了会儿眼,复又睁开来看还在等她回答的他,裹着被子靠近,“不记得了,但我们确实认识,我虽然比你早入宫,年龄却比你小很多……我是人嘛。”
少年犹疑地把手背贴上府隐的额头,师姐口中那若有若无的亲昵,她不知何时已化成人,露在外面的脸像从水里捞出来般鲜翠欲滴,他听见掌心狂暴的心跳,大梦初醒地把手按回胸口,心脏的位置带着酥痒,只是垂头那一下,师姐的额发已经挪过来,蹭在他的额头,两双眼睛近在咫尺,她眨了下眼,“你有点发烧。”
“小草的体格本来就跟人不同的!”他慌忙解释,铮亮油黑的眼睫扑棱棱地闪,“那师姐……如今几岁了?”
“不正经来算,应该是二十一。”府隐伸出翠生生的五指,皱着眉一轮轮地掰着。
“那你是我们中间最小的那个才是”,那两个字在他胸膛如火燃烧,邬筠终究无法克制,出声叫道,“……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