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风入异乡（八） 找到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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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车驶过湿漉漉的路面，轮胎碾开积水，拖出一阵细碎的水声。
黎瑞冰躺在床上闭着眼，听了将近半分钟。
没人敲门，也没人隔着门问他几点出发。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帘边缘偶尔被风吹起来，轻轻蹭过墙面。
床头柜上摆着昨晚刚拆出来的台灯，窗边的无火香薰已经散开一点很淡的木质气味。
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是真的没人管他了。
这个认知让人心情不错。
黎瑞冰心安理得地又躺了两分钟。
然后认命地爬起来烧水。
毕竟独居的自由里，暂时还不包括睁眼就有人递上一杯现磨咖啡。
黎瑞冰挑了最顺眼的一只玻璃杯，撕开速溶咖啡，倒进去以后才发现透明杯壁把那点寡淡的颜色展示得格外真实。
黎瑞冰盯了两秒，端起来尝了一口。
黎瑞冰：“……”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冰箱，拿出了牛奶。
顺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柠檬。
很好。
状态稳定。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留着潮湿的凉意。路边树叶被洗得发亮，屋檐偶尔往下掉一滴水。
黎瑞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特意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
预计到站时间安安稳稳地挂在那里。
一分钟过去。
没变。
又一分钟。
还是没变。
黎瑞冰对此十分满意。
看来那天那场兵荒马乱，至少不是这座城市每天早晨固定赠送给留学生的欢迎仪式。
公交准时拐过街角。
于是，在经历了昨天那场堪称狼狈的初次通勤之后，黎瑞冰今天提前十二分钟走进了教室。
甚至还有时间挑座位。
屏幕刚亮，旁边一名学生便抱着资料坐了下来，朝他礼貌地点头。
“Hi, how are you? My name is Marz.”
对方怀里还抱着刚发下来的资料，看起来也是临时分到这一组的。
黎瑞冰也点了下头，“Ruibing.”
老师下发的任务不难，无非是根据公开数据和实验记录，判断不同批次的结果能不能直接合并。
Marz先点开了结果页。
一张做得相当漂亮的图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颜色分明，趋势清楚，误差线整整齐齐，连图例的位置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It looks fine.”
“嗯。”黎瑞冰托着下巴，“图是挺好看的。”
黎瑞冰伸手把页面往回翻，很快在原始记录里找到两处缺失。
“但是批次信息不全，不能合并。”
Marz恍然大悟，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
就在这时，一团纸忽然从后面飞过来。
擦过Marz的肩，落在桌上。
Marz的笔尖顿了一下。
黎瑞冰也停了。
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笑，Marz没回头，只伸手把纸团拨到一边。
黎瑞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检查数据。
没过多久，第二个纸团又飞了过来。
——啪。
这次正中Marz后脑勺。
Marz握着鼠标的手僵了一下。
后面立刻有人笑出声，“抱歉，手滑。”
黎瑞冰转过头。
后排坐着两个男生。
说话的是靠过道那个，金棕色短发，肩膀很宽，一件灰色连帽衫松垮地罩在身上。
见黎瑞冰看过来，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挑起来。
“真手滑。”
黎瑞冰盯了他两秒。
Marz伸手扯了扯黎瑞冰的袖子，低声道，“算了。”
“认识？”
Marz沉默了一下。
“以前上过相同的课，叫Daso。”
“有仇？”
“没有。”
黎瑞冰眉梢轻轻一挑。
“那他有病？”
Marz差点被这句话呛到，抬头看他。
黎瑞冰已经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下课铃响，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音乱成一片。
Marz刚站起来，Daso忽然把腿往过道里一伸。
动作不大。
甚至称得上随意。
Marz却毫无防备，膝盖重重撞上桌角，怀里的资料哗啦一下散了满地。
周围安静了一瞬。
“怎么这么不小心？”
Marz脸色变了，他咬了下唇，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捡。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修长的手指按住最上面那张纸。
Marz动作停住，抬头。
黎瑞冰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掸了两下。
然后垂眼，视线落在横在过道里的那条腿上。
“脚。”
“什么？”
黎瑞冰拿着那张纸，朝他的腿点了点，“收回去。”
Daso低头看了一眼，不但没收，反而把腿伸得更直，“没地方放。”
黎瑞冰点点头。
“哦。”
下一秒。
他抬脚。
鞋尖准确地抵上椅子腿，往后一送。
刺啦——
椅子猛地滑出去半截。
Daso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晃，手忙脚乱地撑住桌沿。
“操！”
周围瞬间安静。
黎瑞冰还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抱歉。”他眨了下眼，一脸无辜，“脚滑。”
Marz：“……”
Daso脸色一沉，猛地站起来。
他本来就高，站直以后比黎瑞冰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阴着脸压过来的时候，连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黎瑞冰却没动。
他甚至还低头把手里的纸边抚平了。
“你他妈故意的？”
“怎么会？”黎瑞冰这才抬起眼，唇角还带着点笑，“你刚才不是也没故意手滑吗？”
周围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Daso脸色更难看。
Marz伸手拉了一下黎瑞冰的袖口，“算了。”
“松手。”
Marz一怔，下一秒才发现，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Daso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腰捡起了Marz的一沓资料，正攥在手里。
黎瑞冰的视线落在Daso的手上，笑意还在，眼神却淡了，转过头对Marz补了一句，“我说他。”
Daso盯着他，手指故意收紧，纸页顿时皱了一角。
“怎么？”他嗤笑，“刚认识就护上了？”
黎瑞冰垂眼看了看那沓纸，忽然笑了。
“对啊。”
两个字，干脆得让Marz都愣住了。
“有意见？”
Daso显然没料到他认得这么干脆，脸上的嘲弄僵了一瞬。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几秒。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Daso脸色彻底黑下来，他身旁的同伴伸手拽了他一下，“走了。”
他盯着黎瑞冰看了几秒，把那沓资料往他手里一拍。
“有病。”
黎瑞冰稳稳接住。
“巧了。”
他把资料理齐，转手塞回Marz怀里。
“刚才我也这么评价你的。”
Daso：“……”
周围又是一阵没压住的笑。
这次连Marz都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对方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最后还是被同伴拽走了。
黎瑞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蹲下来，把剩下几张纸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Marz也跟着蹲下。
“谢谢。”
“嗯。”
黎瑞冰应得相当坦然。
“他以前也这样？”
Marz抱着资料站起来，“偶尔。”
黎瑞冰看了他一眼。
“那你脾气挺好。”
听不出是不是夸人。
Marz睁大眼睛反问，“你脾气不好？”
“还行。”黎瑞冰回到座位，把电脑塞进包里，拉链“唰”地拉到底，“主要看对面欠不欠。”
Marz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下节课还坐一起？”
黎瑞冰单手插着口袋，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你先抢到位置再说。”
教学楼的走廊比室外暖，玻璃窗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
楼下不断有人夹着文件匆匆经过，黎瑞冰在自动售货机前站了一会儿，正在认真权衡两款包装同样难看的咖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车行发来的消息。
交车前的检查已经完成，WoF和相关文件都核对无误。
付清剩余款项后，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安排交车。
消息下面还附了几张车辆照片。
那辆红色两厢车停在车行后侧，显然已经清洗过，车身被雨后的天光照得很亮。
黎瑞冰把照片放大，前后划了两遍，心情顿时不错。
他连自动售货机里那排审美堪忧的纸杯都觉得可以忍受了。
车行提供了几种付款方式，黎瑞冰点开支付页面，核对金额，输入卡片信息。
页面转了两圈。
——Payment declined.
黎瑞冰看着那行字，眉心轻轻压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回上一页。
卡号没错。
金额没错。
境外支付正常。
没有问题。
页面重新加载。
几秒后。
——Payment declined.
自动售货机在旁边嗡嗡运转，有人买走一瓶水，瓶身从货架落下，砸出沉闷的一声。
黎瑞冰端着咖啡换了个位置，站到走廊尽头，打开银行应用。
先看单笔限额。
正常。
再看账户余额。
正常。
没有风险交易提醒，也没有任何需要本人确认的异常支付。
黎瑞冰指尖顿了一下，点进卡片状态。
灰色提示框安静地占据屏幕中央。
——该附属卡已由主卡账户暂停使用。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恰好被人推开，风卷着潮湿的凉气灌进来，吹乱他额前一点头发，又很快随着门合上被隔绝在外。
黎瑞冰没动。
几秒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确实像他爸会干出来的事。
不打电话，不争，也懒得隔着半个地球跟他讲什么大道理。
只需要停掉一张卡。
简单，省事，有效。
等房租、交通、学费和每天睁眼就开始计算的生活成本一笔一笔找上门，他自然会明白——
所谓自由，是要花钱的。
而他爸大概很笃定。
黎瑞冰花不起。
想到这里，他反倒没那么生气了。
黎瑞冰垂着眼，慢慢喝了一口咖啡。
真难喝。
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做生意的人大概都这样。
找到问题，掐住七寸，然后等结果就行。
可惜。
他爸好像算漏了一件事。
黎瑞冰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跟他对着干的耐心。
他退出银行应用，没有立刻打电话。
屏幕顶端积着十几条未读消息。
母亲从他离开北京那天开始就在不停问——到了没有，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吃饭没有，公寓安不安全。
最新一条还是那个从小叫到大的称呼。
【冰冰，你接一下妈妈电话。】
下面压着三个未接来电。
黎瑞冰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进去。
再往下。
父亲的对话框安静得多。
没有电话。
没有长篇大论。
甚至连一句“到了吗”都没有。
只有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想清楚了，就回来。】
黎瑞冰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几乎能想象出他爸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还坐在办公室里，神色都不会多变一下，停卡，发消息，然后等着他自己服软。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黎瑞冰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忽然笑了。
手机还停在聊天界面。
他低下头，慢悠悠地敲了两个字。
【不回。】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一秒。
两秒。
黎瑞冰又把那两个字删了。
不行。
太像被气着了。
他爸看见估计还挺满意。
于是重新输入。
这次只有两个字。
【收到。】
发送。
绿色气泡弹出去的时候，黎瑞冰心情莫名好了点。
想让他回去是一回事。
他回不回，是另一回事。
至于停卡——
黎瑞冰锁掉屏幕，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端着咖啡往楼梯口走，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低头。
纸杯里还剩大半。
黎瑞冰沉默两秒，又非常客观地尝了一口。
黎瑞冰：“……”
——算了。
人可以吃苦。
没必要没苦硬吃。
他毫不留情地转身把整杯咖啡扔进垃圾桶，纸杯撞上桶壁，发出很轻的一声。
“黎瑞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风入异乡（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