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风入异乡（七） 但至少这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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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机旁整齐地摞着纸杯，按钮分得很细，从浓缩、美式到拿铁一应俱全。
机器开始运转，低低的研磨声从内部传出来。
香气倒是比公寓里的速溶咖啡有诚意。
黎瑞冰端着杯子在窗边坐下。
隔着一面玻璃，可以看见任昱衡回到接待台后，把刚才的车辆资料交给同事，又低头核对了几处记录。
有人过来问事，他便侧过身听，偶尔回答一两句。
后来又来了一对说中文的中年夫妻，销售解释到一半卡在某个词上，任昱衡被叫过去，替双方把保险与保修的区别重新说了一遍。
语速不快，句子也短。
他没有替任何一方作保证，只把容易混淆的地方解释清楚。
和刚才给黎瑞冰介绍车时没什么两样。
黎瑞冰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因为认识他才耐心。
——这个结论多少有点让人不爽。
正想着，任昱衡像是察觉到什么，隔着玻璃朝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碰上，黎瑞冰没躲，反而慢条斯理地举了举纸杯，证明自己严格遵守了“最多两杯”的要求。
任昱衡看了一眼他手边空空的桌面，朝他点了下头。
黎瑞冰放下杯子，硬是从那个动作里读出一点儿“暂且相信”的意味。
他唇角却压不住，索性低头又喝了一口。
黎瑞冰靠进椅背，盘算着等车到手以后去一趟大型卖场，又想起公寓里那颗柠檬。
车还要两三天。
柠檬未必能撑那么久。
他正考虑今晚要不要再点一次外卖，身旁的椅背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任昱衡已经摘了工牌，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手里多了一串车钥匙。
晚风迎面吹来，纸杯边缘的热气很快散了。
停车区的车已经少了几辆，任昱衡带他往侧面走，停在一辆颜色偏深的车旁。
车身干净，款式简洁，看不出刻意张扬的地方。
“你的日用品还没买？”任昱衡拉开驾驶座车门。
“没有。”
“附近有家购物中心，超市和Kmart都还开着。”任昱衡没有替他作决定，“直接回公寓，还是先去买东西？”
他说得自然，像只是顺路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黎瑞冰点了点头，“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语气放得很轻，礼貌得挑不出问题。
任昱衡看着他坐进去，唇角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黎瑞冰低头系安全带，假装没看见。
车身洗得干净，谈不上新，后座放着一把折伞和半包纸巾，中控杯架里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杯。
和任昱衡这个人倒是很像。
整洁，实用，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除了那只咖啡杯。
车开出去后，窗外的景象很快陌生起来。
这里和京市完全不同。
低矮的房屋顺着坡地铺开，路边的招牌混着英语和他尚且陌生的地名。
远处偶尔能从房屋的缝隙里看见一线海，灰蓝色的，没等看清，车拐过一个弯，又被错落的屋顶挡住。
任昱衡只挑实用的说——公交卡去哪里办，附近哪家超市关门晚，公寓的垃圾要按照规定日期分类放出去，还有哪些街区晚上最好别为了抄近路乱走。
黎瑞冰坐车就会犯困的毛病犯了，起初还会“嗯”两声，后来渐渐没了回应，只偏头看着窗外。
任昱衡也没有为了填满沉默继续找话题。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转向灯偶尔发出规律的轻响。
黎瑞冰的手搭在车窗边缘，随着车身转弯，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发现，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待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居然也不觉得难熬。
甚至挺舒服。
到了Kmart，任昱衡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把刚才随手放下的双肩包拿回来，单肩背好，这才推门下车。
黎瑞冰扫了一眼。
没问。
进了店，任昱衡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所谓“买点需要的东西”的范围。
他看着黎瑞冰一件一件的把东西扔进购物车，毛巾、洗衣液和转换插头还算正常。
走到家居区后，购物车里又多了一盏造型简洁却有些古怪的台灯、一套四只装的玻璃杯，以及两瓶味道不同的香薰蜡烛。
任昱衡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眼标签，“短租房的烟雾报警器可能很敏感。”
黎瑞冰正比较两套餐具，闻言诧异地抬头，“不能点啊？”
“最好先问问房东。”
“麻烦。”
他回答得干脆，把两瓶蜡烛原样放了回去。
任昱衡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下一秒，就看见黎瑞冰从旁边货架上拿了瓶无火香薰放进购物车。
任昱衡：“……”
很好。
问题解决能力很强。
黎瑞冰推着购物车经过促销货架，连那些醒目的黄色价签都没多看一眼，径直从另一侧拿走了设计最简洁的一套。
——也是同类里最贵的一套。
任昱衡跟在旁边，伸手将包装边缘的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黎瑞冰立刻察觉，“有问题？”
“没有。”任昱衡说，“确认一下尺寸。”
黎瑞冰低头。
King Size。
黎瑞冰：“……”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床品放回货架，重新拿了一套适合公寓那张床的尺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任昱衡也很给面子地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黎瑞冰瞥他，“想笑就笑。”
“没有。”
“你有。”
“那可能是灯光问题。”
黎瑞冰懒得理他，推着车继续往前。
走到杯具区时，任昱衡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一个人住，需要四只杯子？”
“一套就是四个。”黎瑞冰双手搭在购物车扶手上，答得理直气壮，“难道我为了独居摔掉三个？”
任昱衡看了看包装，“也可以不买这一套。”
“设计好看。”
“那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听着很认真。
偏偏就是因为太认真，才显得哪里都不对。
黎瑞冰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重新放稳，还特意往购物车最里面推了推。
过了几秒，补充了一句，“而且不同的东西用不同的杯子，不能串味。”
任昱衡握着车把的手停了一下，“水和水也会串味？”
“我不只喝水。”
“明白了。”
“你根本没明白。”
任昱衡侧过脸，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索性双手交叠撑在购物车推手上，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那你慢慢解释。”
黎瑞冰张了张嘴。
咖啡、茶、气泡水、酒——当然应该用不同的杯子。
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任昱衡那副“我认真听着”的表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再解释下去，只会越来越像强词夺理。
“算了。”
黎瑞冰伸手从他手里夺回购物车，“跟你说不明白。”
任昱衡顺势松手，但还不忘补了句，“那我争取以后自己领悟。”
黎瑞冰：“……”
走出收银区时，他一手提着床品和台灯，另一只手刚要去拿装有洗衣液与餐具的袋子，任昱衡已经先一步拎了起来。
“我拿得动。”黎瑞冰说。
“我知道。”任昱衡把较重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给他让出路，“但车钥匙在我这里。”
理由莫名其妙，但说的人说的合情合理。
任昱衡任劳任怨地替他推着满满的购物车来到停车场，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黎瑞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他肩上的双肩包上。
黎瑞冰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你包里有什么贵重东西？”
“没有。”
“没有？”
“空包。”
黎瑞冰的手还搭在后备厢边缘，闻言转过身，“空包你走哪儿背哪儿？”
任昱衡按下车钥匙，后备厢缓缓落下，“留在车里，别人不知道它是空的。”
“所以？”
“包不贵，玻璃贵。”
黎瑞冰：“......”
黎瑞冰透过车窗看了眼空荡的后座，又看向他肩上的包，“这边治安这么有特色？”
“车里不要留看得见的东西，其他问题不大。”任昱衡拉开驾驶座车门，又看了他一眼，“习惯就好。”
黎瑞冰：“……”
回到短租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点暮色沉在远处，公寓楼下陆续亮起灯。
任昱衡替他把最重的两个袋子拎上楼，一直送到门口。
黎瑞冰刷卡开门，先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进玄关，再回头准备接他手里的袋子。
任昱衡已经俯身，把东西稳稳放在门内。
一步也没有往里多走。
黎瑞冰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问题可以发消息。”
黎瑞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勾着门卡，“包括杯子串味？”
任昱衡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超出我的业务范围。”
黎瑞冰低头笑出声，肩膀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明天学校见。”任昱衡说。
“明天见。”
黎瑞冰答得很乖。
门在眼前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黎瑞冰站在玄关里待了一会儿，才弯腰开始拆东西。
黎瑞冰先把玻璃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个摆在料理台边。四只杯子占不了多少地方，却让空荡的台面有了点属于人的痕迹。
等到把牛奶放进冷藏层时，那颗柠檬仍原模原样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黎瑞冰把它拿起来，考虑了两秒，换到旁边给它腾了块地方。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任昱衡发来的消息。
【冰箱里的柠檬可以留下。】
黎瑞冰看了一眼手里的柠檬，又低头打字。
【看它表现。】
消息发出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拆开台灯的纸箱，将灯放到窗边，接上电源。
暖黄色的光一下落下来，照亮窗边，也照亮了旁边那瓶还没拆封的无火香薰。
黎瑞冰站在灯前看了一会儿。
短租房依旧不像家。
床是别人的，桌子是别人的，窗外的城市也是陌生的。
但至少这盏灯，是他自己选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入异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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