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风入异乡（九） 他想要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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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背后透出一点薄光，把湿润的草地照得发亮。
黎瑞冰回过头。
任昱衡站在几步外，怀里夹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胸前的工牌随着刚才的脚步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视线先在黎瑞冰脸上停了一瞬，才落到垃圾桶里。
那只纸杯侧倒在最上面，杯口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浅褐色液体。
“不好喝？”
“一般。”
黎瑞冰回答得很克制，仿佛刚才毫不犹豫扔掉大半杯咖啡的人不是他。
任昱衡又看了一眼那杯被喝掉不到一半的咖啡。
“看来评价标准比较严格。”
“我给过它两次机会。”黎瑞冰面不改色，“是它自己不珍惜。”
任昱衡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没有立即移开目光，黎瑞冰眼尾那点尚未收净的冷意也一并落进他眼里。
“下课了？”
“嗯。”
任昱衡看了他一眼，“听说你第一节Workshop就替人出头了？”
黎瑞冰脚步一顿。
刚才还懒洋洋插在口袋里的手，莫名安分了点，“消息传这么快？”
“刚好听见有人说。”
任昱衡语气平常，目光却从他脸上落到肩膀，又不动声色地扫过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很短的一眼。
确认没什么伤，才重新看向他。
“动手了？”
“没有。”
答得又快又乖。
黎瑞冰眨了下眼，神情无辜得很。
“就是……踹了下椅子。”
说完大概也觉得这句话和“没有”多少有点冲突，他抿了下唇，又低声补救。
“同学被欺负，我帮了一下。”
任昱衡没说话。
黎瑞冰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刚才面对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人都没退半步，这会儿倒主动避开了视线，低头拨弄了两下书包肩带。
想了想，又相当严谨地补充，“椅子没坏。”
任昱衡看着他。
“我问的是你。”
黎瑞冰拨弄肩带的手停住。
方才还理直气壮的人，眉间那点锋利忽然就收了些。
“我也没事。”
任昱衡没问为什么，也没追究谁先招惹的谁，只点了下头。
“那就行。”
短短三个字。
黎瑞冰指尖碰到口袋里仍有些发热的手机，胸口那股没散干净的火气，莫名往下落了些。
“车行应该联系你了。”任昱衡接着说，“检查结果没发现需要另外处理的问题。”
“我知道。”黎瑞冰弯了下唇，神情自然得很，“不过支付出了点儿小问题，我处理好再过去。”
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神情无辜，像只是遇到一项随手便能解除的设置。
任昱衡没有立刻接话。
黎瑞冰迎着他的视线，脸上那点笑意维持得很稳。只是那双眼睛没有跟着弯起来，反倒比平时更安静。
走廊外的风把半开的玻璃门推得轻轻晃了一下。
任昱衡的视线在他插进口袋的手上停了一瞬，又重新看向他。
“需要联系银行吗？”
“不用。”
答得太快。
黎瑞冰顿了顿，把语速放慢解释，“已经确认过了。”
“所以不是银行的问题。”
黎瑞冰：“……”
任昱衡的语气仍旧平和，没有半点逼问的意思，只是把这句过于明显的谎话放回了两人中间。
黎瑞冰偏开视线，看着窗外被雨洗过的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家里把卡停了。”
任昱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自己的账户还能用吗？”
“能。”
任昱衡安静了一瞬。
“房租呢？”
“短租已经付过一段时间。”
“日常生活？”
“饿不死。”
“好。”任昱衡点了下头，原本微微收紧的下颌随之松开一点。
黎瑞冰眉梢轻轻一挑，“好什么？”
“至少你今晚有地方住，也有东西吃。”任昱衡说，“剩下的，不需要现在一次解决完。”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替黎瑞冰把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分出了先后。
但说到这里，他便停了。
没有顺着那张停掉的卡闯进黎瑞冰不准备打开的家门。
黎瑞冰原本连拒绝的话都准备好了，如今话堵在舌尖，一时反倒没了用处。
“你不问了？”他忍不住说。
“你想说会说。”
“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就先处理车。”
任昱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低头写了车行的联系电话和负责人的名字，“订金和保留时间以你签过的文件为准。我可以帮你问清楚最晚付款日期，但不能替车行答应。”
他捏着便签一角递过来，没有直接塞进黎瑞冰手里。
黎瑞冰接住，纸角从指腹擦过去，上面的字迹清楚利落。
“也不能帮我走后门？”黎瑞冰故意问。
“不能。”
“员工家属优惠？”
“你先解释一下谁是员工家属。”
任昱衡抬起眼，唇角很轻地向上牵了一下，神色却认真得像真在等答案。
黎瑞冰被噎了半秒。
刚才还压在胸口的闷气被这一句顶开一道缝，他将便签折起来放进包里，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那算了。”他说，“给你保留一点清白。”
“谢谢。”
“不用客气。”
两人一来一回，礼貌得十分虚假。
任昱衡唇边那点笑终于显出来。
黎瑞冰看见了，也跟着弯了下眼睛。手机偏在这时隔着衣料震动起来，那点刚落进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震动结束。
隔了不到三秒，又一次响起。
任昱衡显然听见了，视线却没有往他口袋的方向偏，只把文件夹往臂弯里收了收。
黎瑞冰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
——妈。
他拇指搭在挂断键附近，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这些天不断增加的未接来电，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解释自己为什么走？
保证不会出事？
还是听她哭着问，他怎么能一个人去哥哥死过的地方？
哪一句都不会让事情变好。
电话仍在响。
“这边空教室下午没人用。”任昱衡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如果需要打电话，可以进去。”
“不用。”黎瑞冰说。
任昱衡应了一声，没有劝。
他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车行那边确认后，我把规则发你。”
“好。”
黎瑞冰看着他离开，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走廊拐角，才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一条消息跳出来。
【冰冰，妈妈很想你。】
黎瑞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闭了闭眼，重新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一声便被接起。
“冰冰？”
黎妈妈的声音发紧，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这通电话真的会回来。
紧接着，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冰冰，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有没有受伤？你——”
“妈。”
黎瑞冰叫了她一声。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我到了。”黎瑞冰说，“人没事，住的地方也安全。”
“什么时候到的？”
“前几天。”
“前几天？”黎母的声音一下拔高，又很快压了回去，“你到了几天，一条消息都不肯给家里发？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
后面的话断了一下，她大概不愿在这时候哭出来。
黎瑞冰低头看着地砖接缝，手指缓慢摩挲着手机边缘。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出口，两边都静了静。
黎瑞冰很少这样直接道歉。
不是为离开，而是为这几天的失联。
“你把地址发给妈妈。”黎妈妈吸了口气，“听话，先把地址发过来。你爸已经在联系——”
“不用找人来接我。”
“什么不用？你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冰冰，你哥哥就是——”
“妈。”
黎瑞冰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没有再给那句话说完的余地。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别每次都拿哥哥来吓我。”黎瑞冰说，“我不是他。”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他了？”黎妈妈几乎立刻反驳，“就是因为你不是他，我才不能再——”
她停住了。
没说完的那个“失去”，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黎瑞冰靠在窗边，玻璃上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肩胛。
“我知道你们害怕。可你们害怕，不代表我就得一直待在家里。”
“你可以出去，可以读书，去哪里都可以商量。”
“你们把我锁了三天。”
黎妈妈那边没了声音。
“手机拿走，电脑锁上，司机和保安都不准送我出门。”黎瑞冰一件一件说得很平静，“这不叫商量。”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更低的男声，似乎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黎爸爸接过电话。
“黎瑞冰。”
“爸。”
“你在那边没有稳定住处，没有车，也没有可以长期支配的钱。你觉得自己能坚持多久？”
“有多久算多久。”黎瑞冰脸上的笑意淡了。
过去二十三年，他习惯了银行卡里永远足够的余额，也习惯了不必问那些钱从哪里来。
他想要选择权，却直到卡被停掉才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生活有多少部分仍握在父母手里。
“我很安全，住处也付过一段时间。”黎瑞冰收回目光，“你们要不要恢复卡，是你们的事。回不回去，是我的事。”
“黎瑞冰。”
“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黎爸爸再次开口，“地址。”
“现在不给。”
“至少把学校联系人给我。”
“也不给。”
“你——”
“我每天给妈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我没死，没受伤，正常上课，其他的等你们冷静以后再谈。”
“我们不需要冷静。”
“那就等我冷静。”
黎爸爸被他堵得停了两秒。
挂断以前，黎妈妈似乎又说了什么。
黎爸爸没有转述，语气仍然很沉。
黎父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句，“每天报平安。”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有些发白的脸。
黎瑞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手机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指节也因为用力泛着白。
没人知道这通电话刚刚把他过去二十三年的生活切开了一条缝。
回到公寓后，黎瑞冰第一次没有嫌速溶咖啡难喝。
他把电脑放到餐桌上，旁边摆了一只玻璃杯，杯里是已经冷了的咖啡。
银行页面、房屋租赁记录和车辆文件依次铺开。
黎瑞冰先把父母能够控制的附属卡从计算里彻底划掉。
剩下的是他自己名下的账户、旧手机支付软件里的余额，以及出国前随手换的一点现金。
数字不算难看。
如果只付日常开支，他可以撑上一段时间。
——房租已经预付，学费也不需要现在补缴，冰箱里的东西足够吃几天。
但把车辆尾款、保险、油费和之后的住宿一起列进去，那点余额便迅速从“足够”变成了“最好别太有自信”。
黎瑞冰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他过去很少认真计算这些。
手机屏幕亮了。
【任昱衡：按文件约定，车辆可以保留三个工作日；如果到期仍不能支付，需要重新协商，订金如何处理以协议条款为准。】
【知道了。】
黎瑞冰想了想，又补了句——
【谢谢。】
这次没有故意把语气放软，也没有附加任何用来挽回体面的玩笑。
【任昱衡：不客气。】
黎瑞冰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电脑。
父亲那句“想清楚了，就回来”仍然停在对话框里。
黎瑞冰确实想得很清楚。
他关闭车辆付款页面，将每月必要支出单独列出来，又把暂时可以削减的项目逐一标记。
咖啡机被排在最前面。
红色小车则被他保留在表格里，没有删除。
父母停掉的是一张卡。
不是他留在这里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风入异乡（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