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绅士帮我炸学校》南巷_South

7、风入异乡（六） 现在睡醒、

　　回到短租公寓时，天还没有完全暗。

　　黎瑞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手机便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学校系统发来邮件，确认他已经完成统一基础模块。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待办：化学品安全、生物实验室准入、仪器培训，以及需要项目负责人审批的权限申请。

　　他扫了一遍，给邮件加上标记，没再点开附件。

　　今天在学校看过的字已经够多了。

　　公寓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

　　沙发、餐桌、床和基础电器都在，乍一看什么也不缺，真正住进来以后，问题才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黎瑞冰打开冰箱。

　　里面有两小盒没开封的牛奶、三袋速溶咖啡、房东留下的一瓶水，以及一颗孤零零躺在冷藏层里的柠檬。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几秒。

　　那颗柠檬也安静地看着他。

　　双方都没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顿晚饭。

　　黎瑞冰关上冰箱，又拉开橱柜。

　　两只盘子，两个杯子，一口锅。

　　调味料只有盐，还是开过封的。

　　浴室里缺洗衣液，厨房垃圾袋只剩最后一个，连抽纸都薄得很有节制。

　　刚落地时，他只确认了门锁、热水和床，觉得能睡就行。

　　现在睡醒、上完一天课再回来，才发现“能住”和“住得下去”之间，还隔着一整车生活用品。

　　黎瑞冰拿出手机，开始列清单。

　　水，食物，洗衣液，垃圾袋，纸巾，咖啡。

　　写到咖啡，他停了一下，把这一项拖到最上面。

　　接着是衣架、收纳盒、备用充电线，还有一床看起来不那么像临时住处配套产品的被子。

　　清单越列越长。

　　他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超市和家居店。

　　最近的一家超市走路不算远，买两袋东西回来也不算问题，麻烦的是清单上的东西显然不会只有两袋。

　　另一家家具店却要换一次车，下车后还得沿坡道走十来分钟。

　　地图上那条蓝线绕了一个相当讲究的弯。

　　黎瑞冰想起早上不断变化的公交到站时间，又想起自己下车时忘刷的那一下卡。

　　公交当然能坐。

　　但如果以后上课、培训、采购和找地方都要围着时刻表安排，他从北京跑到这里，多少有点换了个东西继续管自己。

　　这个类比并不完全讲道理。

　　黎瑞冰还是很快说服了自己。

　　他退出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Car。

　　页面跳出得比公交快多了。

　　新车、二手车、车行、私人卖家，各种图片挤满屏幕。价格从足够理智一路排到很不讲道理，介绍里混着里程、排量、年份和一堆缩写。

　　黎瑞冰靠进沙发，先按外观筛了一遍。

　　太笨重的不要。

　　颜色难看的不要。

　　内饰像十年前会议室的不要。

　　筛到第三页，符合审美的车剩下不少，真正能判断车况的依据却没增加多少。

　　黎瑞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钱能缩短很多流程，但不能替他判断一辆二手车的发动机什么时候准备罢工。

　　他没急着下单，重新调整了筛选条件。

　　城市通勤，车身不能太大，停车方便。安全性要过得去，里程和年份不能相互讲鬼故事，资料也得尽量完整。

　　至于预算——

　　不是问题。

　　他先排除了位置太偏的私人卖家，又把地图切出来，对照车行与学校、公寓之间的距离。

　　筛到最后，页面上只剩三辆。

　　第一辆外形最好看，车行却在城市另一端，坐公交过去要换两次车。

　　第二辆年份最新，车辆说明写得极其热情，偏偏没有清楚提到保养记录。

　　第三辆停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正规车行。

　　红色，两厢，尺寸合适。页面上列了基础车况和WoF信息，内饰照片看起来还算干净，至少没有把驾驶座拍出办公室旧转椅的气质。

　　黎瑞冰看了一眼明天的课程安排，选了下午五点，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填进去。

　　这是他在奥克兰给自己安排的第一件、既不属于课程也不属于学校流程的事。

　　黎瑞冰看了一会儿，按下保存。

　　然后重新打开采购清单，在晚饭那一栏沉默了几秒。

　　最终点了一份外卖。

　　独立生活可以从明天正式开始。

　　今天先吃饱。

　　——

　　第二天下午，黎瑞冰提前十分钟到了车行。

　　车行临着一条主路，门前竖着几面颜色鲜艳的旗子，风一吹，布面便猎猎作响。

　　几排车辆按照车型停得整整齐齐，挡风玻璃后面贴着年份、里程和价格，远看像一场规模不小的公开考试。

　　黎瑞冰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先找到了昨天预约的那辆车。

　　实车比照片颜色更深。

　　阳光落在车顶，漆面干净，前保险杠靠近下沿的位置却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擦痕。网页照片的角度取得很好，刚好把这一处避开了。

　　黎瑞冰蹲下看了两秒，又绕到车尾。

　　轮胎他看不出太多，只能确认四个都在，且暂时没有当场离开车身的意思。

　　“Hi, can I help you?”

　　身后有人开口。

　　黎瑞冰站起身，转头看见一名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胸前挂着车行工牌。

　　“I have an appointment. Five o'clock.”

　　对方确认了他的姓名和手机号码，又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The red hatchback?”

　　“Yes.”

　　“Just a moment. Someone will be with you shortly.”

　　黎瑞冰点头道谢。

　　女孩转身走回玻璃门内，对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黎瑞冰没有跟进去，继续看车窗里的信息。

　　网页上的内容被重新排成一张表，右下角还有几行很小的说明。他正低头辨认，身后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要买车？”

　　声音有些耳熟。

　　黎瑞冰转过头，原本因陌生人突然靠近而压低的眉眼，在看清来人时顿了一下。

　　任昱衡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外套，胸前别着车行的工作牌，袖口挽至小臂，手里还拿着几页车辆资料。

　　“你怎么在这儿？”黎瑞冰眼睛微微睁大，惊讶没来得及遮掩，全落进了语气里。

　　任昱衡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牌，唇角浮起一点笑，“答案是不是有点明显？”

　　黎瑞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导师助理……”他停了一下，“业务范围这么广？”

　　“以前受过老板照顾，有空会过来帮忙。”任昱衡把手里的资料拢齐，语气平常，“接待、整理资料，偶尔做翻译。不负责修车。”

　　“可惜。”黎瑞冰很配合地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车上，故意叹了口气，“本来还准备让你听听发动机。”

　　“可以听。”

　　任昱衡走到他身旁，翻开车辆资料，“听不听得懂是另一回事。”

　　黎瑞冰偏头看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意刚露出来，他便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抬起下巴。

　　“我要买车。”他眨了下眼，“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

　　尾音刻意放得礼貌，几乎把“乖巧”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任昱衡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他在平板上调出车辆记录，把年份、里程和近期维护项目依次指给黎瑞冰看。

　　说到车况时，他走到车头，示意黎瑞冰看轮胎和车身接缝，又打开后备箱检查空间。

　　动作熟练，但没有熟练到故作高深。遇到需要进一步判断的地方，他只说应当交给独立检查，不拿车行提供的报告替车辆作保证。

　　“WoF还有效。”黎瑞冰看着车窗里的信息。

　　“只能说明检查时符合最低安全要求。”任昱衡合上后备箱，“不代表机械状况没有问题。”

　　“你站在车行里劝客人谨慎买车？”

　　任昱衡看向他。

　　“我负责把已经知道的信息告诉你。”

　　“然后呢？”

　　“你决定买不买。”

　　周围有人发动汽车，引擎声短暂压过两人的对话。任昱衡往车旁让了一步，等那辆车开过去，才重新走回来。

　　黎瑞冰看着他。

　　从机场到学校，再到眼前这家车行，任昱衡似乎总是这样。

　　把路线、规则和风险摆在他面前，却很少替他作决定。

　　这种分寸并不显眼，甚至不如一句好听的话来得直接。

　　可黎瑞冰记住了。

　　“怎么突然想到买车？”任昱衡问。

　　“方便。”

　　“上学？”

　　“上学，买东西，平时出门。”

　　任昱衡点了下头，没有继续问。

　　黎瑞冰却莫名觉得这个回答显得准备充分得过了头，像是昨晚特意背过。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乖巧地补充道，“公寓冰箱里只有一颗柠檬。”

　　任昱衡安静了一瞬。

　　“确实很紧急。”

　　黎瑞冰：“……”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任昱衡正在整理资料，唇角似乎动了一下，还没等他看清，对方已经抬起头。

　　黎瑞冰立刻收回视线，抬脚便要往接待台走。

　　“不看里面了？”任昱衡在身后问。

　　黎瑞冰脚步一停。

　　他若无其事地转回来，“正准备看。”

　　任昱衡替他解了车锁，拉开驾驶座车门。

　　车内比照片里窄一些，好在座椅和方向盘没有明显磨损。黎瑞冰坐进去，调整座椅，又抬眼看了看前方视野。

　　任昱衡没有跟着俯身进来，只站在敞开的车门外，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感受。

　　黎瑞冰摸了一下方向盘，余光从后视镜里掠过，正好看见任昱衡靠在车门边的身影。

　　黑色外套，工作牌，手里还拿着那叠车辆资料。

　　和学校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可看人的神情没变，安静又耐心，像是黎瑞冰真准备坐在这里研究半个小时，他也不会出声催。

　　黎瑞冰把视线移回仪表盘。

　　“如果独立检查没问题，”黎瑞冰眨了下眼，笑得又乖又无辜，“这辆能买吗？”

　　“作为日常通勤车，没有明显不合适。”

　　黎瑞冰推门下车，心情很好地作出决定，“那就这辆。”

　　车辆手续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麻烦，也没简单到付完钱便能直接把车开走。

　　车行核对了他的证件和驾照材料，约定完成过户协助、WoF核对与交车前检查后再通知提车。

　　黎瑞冰俯身签完名字，顺手支付了订金。

　　销售将收据递给他，“顺利的话，两三天。”

　　“行。”

　　黎瑞冰把收据折好，塞进随身包的内层，拉链还没合上，任昱衡便在旁边补了一句，“这边靠左行驶。提车后先熟悉两天，别急着开快。”

　　黎瑞冰抬手拉上拉链，“你对每个客户都提供售后教育？”

　　“只提醒刚落地不久就买车的小朋友。”

　　“我技术很好。”黎瑞冰把包甩回肩上，眉梢微挑，“不用操心。”

　　“那就好。”任昱衡合上文件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黎瑞冰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只能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任昱衡把文件交回接待台，“怎么来的？”

　　“公交。”

　　“回去呢？”

　　“公交。”

　　任昱衡：“……”

　　这次轮到了任昱衡吃瘪，黎瑞冰看了他一眼，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我还有二十分钟下班。”任昱衡低头看了下时间，“不急的话，可以等我。”

　　黎瑞冰本来可以立刻答应。

　　可答应得太快，多少显得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黎瑞冰垂眼看了看手机，认真得像临时核对了一遍并不存在的日程。

　　“二十分钟啊……”

　　任昱衡也不催，站在旁边等他权衡。

　　“那我等一下吧。”黎瑞冰抬起眼，语气温顺得很，“正好也没有别的安排。”

　　任昱衡看了他两秒，抬手指了下玻璃窗边的休息区。

　　“那边有咖啡。”

　　“速溶的？”

　　“现磨。”

　　黎瑞冰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满意。

　　“那我可以多等你十分钟。”

　　任昱衡脚步微顿，回头看他。

　　刚才还乖得挑不出毛病的人已经转身走向咖啡机，只留给他一个相当坦荡的背影。

　　“小朋友。”任昱衡在身后叫他，“最多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