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风入异乡（五） 横在他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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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从院系楼之间穿过，吹得路线图一角反复掀起，黎瑞冰抬手压住，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
纸上只有两条线，一个方框，外加三个指向不甚严谨的箭头。
——没有楼名，没有路标，更没有任何可供迷路之后追究责任的细节。
黎瑞冰盯着它看了几秒，决定暂时相信任昱衡。
毕竟画图的人虽然敷衍，长得却很有信用。
他沿台阶下去，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
校园并不像国内许多大学那样讲究开阔与规整，院系楼被高低错落的坡道和树木隔开，走上几步，视野便换了一层。
路边的标识同时写着英语和毛利语，几个抱着电脑的学生从他身旁匆匆经过，还有人直接坐在草坡上，膝头摊着书，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没有围墙，也看不出明确的边界，城市、校园和远处灰蓝色的海像是随意接在了一起。
黎瑞冰多看了两眼，直到一阵风把树上的水珠吹下来，落了几滴在他袖口，他才继续往前。
五分钟后，学生中心出现在连廊尽头。
黎瑞冰低头核对路线图，心情稍微复杂了一点。
——过程毫无说服力，结果居然完全正确。
学生中心一楼正赶上午餐时间，比院系楼热闹得多。
餐具碰撞声、咖啡机的蒸汽声和不同口音的交谈混在一起，门口的桌椅几乎坐满了。
黎瑞冰站在电子菜单前看了半分钟，排除掉几份图片与名字毫无关联的食物，最后选了一份最不容易发生理解偏差的鸡肉卷。
拿到手时，分量倒很实在。
纸袋沉甸甸的，酱汁也给得慷慨，第一口咬下去，生菜是凉的，鸡肉是温的，外面的饼皮则顽强地保持着某种介于干硬和坚韧之间的口感。
黎瑞冰：“……”
不能说难吃。
只能说这几样东西虽然被卷在一起，对彼此却显然没有感情。
他勉强吃了大半，冰饮又喝得牙根发酸，只好把杯子推远了些。
桌对面坐着两个学生，正对着电脑争论一组数据，其中一个说得太急，抬手时差点打翻咖啡，又被另一个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停顿半秒，若无其事地继续争论，仿佛刚才那场小型事故从未发生。
黎瑞冰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离两点半的培训还早。
他把剩下的鸡肉卷重新包好，路线图压在纸袋下面。
黎瑞冰靠向椅背，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点开手机相册。
照片很多。
他一路往前翻，直到年份跳回很多年前，才从一个几乎不会打开的文件夹里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不算高，色彩也已经显得陈旧。
哥哥站在画面右侧，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没有看镜头。
身后是一段刷成暗红色的室外楼梯，楼体侧面嵌着三列窄窗。
更远的地方，一棵树从建筑侧面探出来，枝干明显向□□斜，树冠遮住了半块屋檐。
黎瑞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原本夹在家里的旧相册里。
哥哥去世以后，母亲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整理起来。
——衣服收进纸箱，书放回书架，证书和文件按照年份装进透明文件袋，连那本相册也一起被收进了柜子最里面。
那时候，黎瑞冰只觉得哥哥笑得难看。
阳光太亮，把眼睛照得眯成一条线。
他还特意拍下照片发过去，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番。
哥哥回了什么？
好像是一张揍人的表情包。
他两指放大屏幕。
楼梯。
栏杆。
窄窗。
树。
黎瑞冰锁上屏幕，几秒后，又重新点亮。
他调出校园地图，沿着标记出的旧建筑区域往北走。
第一栋楼的窗户数量对不上。
第二处也有红色楼梯，可栏杆是直的，建筑后面更没有那棵树。
走到第三个岔路口时，他停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照片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四周。
旁边一名推着清洁车的工作人员朝他看了一眼。
“Excuse me.”
黎瑞冰将照片裁到只剩建筑，“附近有这样的室外楼梯吗？”
对方凑近辨认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坡道下方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
“Down there.”
黎瑞冰道过谢，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路的尽头藏着一栋并不起眼的旧楼。
外墙显然重新粉刷过，从照片里的灰白变成了浅褐色。几扇窗开着，里面传出模糊的交谈声，门口贴满颜色鲜艳的社团海报。
侧面的楼梯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暗红。
漆面被日晒雨淋磨成棕红色，几处边角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旧漆和锈迹。
黎瑞冰停下脚步，举起手机。
树已经长高了许多，主干仍旧向楼顶一侧倾斜。
原本只到二楼窗边的枝叶已经越过屋檐，风一吹，树影便落在重新刷过的墙面上。
枝叶越过栏杆，在楼梯上投下一大片摇晃的影子。
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分一盒薯条，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突然笑起来。
停在栏杆上的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钻进树冠，转眼没了踪影。
风吹树叶，窗内有人说话，脚步声沿着台阶上上下下。
周围的一切都在动。
只有照片里的哥哥，始终站在很多年前的光影里。
黎瑞冰沿着照片里的位置望过去。
——那段楼梯并不长，十几级台阶，几步就能走完。
可隔了这么多年，他才终于走到这里，踩上哥哥走过的台阶，触到哥哥曾经靠过的栏杆。
横在他们之间的，原来也不只是山海。
还有一段再也无法同行的时间。
哥哥也许在这里等过人，抱怨过这里反复无常的天气，也可能一边看时间，一边等一辆迟迟不来的公交。
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越过二楼。
哥哥站在树下，也只是在度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照片留住了他的样子，却没有留下那个下午的声音。
嗒。
嗒。
身后有人走来，鞋底落在台阶上，黎瑞冰下意识按灭屏幕。
暗下去的玻璃里，哥哥消失了，只映出他自己的脸。
身后的树影从屏幕上一晃而过，像有什么曾在那里短暂停留，又被风带走。
黎瑞冰低着头，吸了吸鼻子，五指一点点收紧。手机边框硌进掌心，他握了很久，直到那阵脚步彻底消失，才抬起头，走向照片大致的拍摄位置。
第一次角度不对。
他向左挪了两步，又往后退了一些。
屏幕里的线条逐渐与眼前重合，哥哥曾经靠过的那一截栏杆，终于落在同一个位置。
只是栏杆转角多了一张“禁止停放自行车”的告示。
照片里没有。
黎瑞冰盯着看了一会儿，按下快门。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张里有哥哥。
一张里没有。
他收起手机，走到楼梯旁。栏杆触手微凉，漆面粗糙不平，磕掉的地方还留着从前的暗红色。
哥哥以前是不是也嫌过这楼梯难看？
大概不会。
黎正骁那个人，审美虽然一般，接受能力倒一直不错。
黎瑞冰收回手，没有沿楼梯往上，也没有进旧楼。
正门上方已经换了部门牌子，公告栏里贴满本学期的活动安排。讲座、社团招新、旧书交换，鲜艳的纸张层层叠叠，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侧门装着门禁，旁边的消防疏散图被风吹得卷了边。公共标识只写着这里如今由几个教学单位共用，没有提起它过去属于谁。
时间把一栋楼收拾得比家里还干净。
黎瑞冰拍下楼名和门牌，又在备忘录里记下楼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段楼梯，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容易。
那些刚才还显得陌生的岔路和台阶，走过一遍之后便有了轮廓。
黎瑞冰沿着坡道往上，经过学生中心时没有停，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二分。
而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时，任昱衡从连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撞上。
任昱衡没有招手，也没有催，只是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黎瑞冰莫名从那一眼里读出了验收意味。
他迎面走过去，赶在任昱衡开口前问，“检查存活状态？”
任昱衡看了他一眼。
“目前看起来还好。”
“只是‘还好’？”
“至少四肢健全，方向也没错。”
黎瑞冰想起那张过分简略的路线图，没忍住笑了一下，“方向没错，主要归功于我理解能力强。”
任昱衡点了点头，接受得十分自然，“那张图确实对使用者有一定要求。”
“你还挺客观。”
“谢谢。”
黎瑞冰看了他两秒，确定这个人的脸皮和外表并不完全匹配。
任昱衡也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评价。
黎瑞冰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最后十分体面地咽了回去，眉眼一收，语气也跟着温和下来，“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特意回来找我。”
那点乖巧来得太突然，连句尾都放得轻。
任昱衡安静了一瞬。
“应该的。”
他说完便转身往前走，唇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前。
风从侧面穿进来，掀动黎瑞冰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抬手压了一下，走到岔路口时，余光里再次掠过那栋旧楼。
树影之间，暗红色的室外楼梯只露出一角。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任昱衡已经走出两步，很快也停了下来。
“那栋楼，”黎瑞冰看着那栋楼，像是临时起意般开口，“以前也是生命科学相关的吗？”
任昱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那栋楼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黎瑞冰恰好在看他，大概不会注意。
“以前由几个研究组共用。”任昱衡说，“后来院系调整，一部分实验室搬走，一部分并进了新楼。现在主要是公共办公室和学生组织在用。”
“你以前来过？”
“读书时来过。”任昱衡收回视线，“工作以后也来过几次。”
回答很自然，听不出任何值得追问的地方。
而任昱衡也没有问——
你为什么突然对一栋旧楼感兴趣？
这反而让黎瑞冰多看了他一眼。
“再不走，第一天就要迟到。”任昱衡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看过时间，还有十八分钟。”
“从这里走过去需要十分钟。”
“那不是还剩八分钟？”
任昱衡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认真评估了一下这句话的可信度，“给你留出研究沿途规则的时间。”
黎瑞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风入异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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