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风入异乡（三） 如果我们的 ...
-
黎瑞冰对这一瞬间的停顿毫无所觉。
第一次见导师，他多少还是存了几分谨慎。刚才进门时手机震过一次，他这才想起来还没调静音，于是低下头，顺手把声音关掉。
屏幕暗下去以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闹钟，确认不会在什么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响起来，这才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这一来一回，不过几秒。
再抬头时，Jordi仍坐在桌后，神色如常。
靠在文件柜边的任昱衡却抬了下眼，目光从黎瑞冰身上越过去，落到了Jordi手里的那份申请材料上。
Jordi没有翻页，他的视线仍旧停在姓名栏。
片刻后，他抬起头，隔着镜片重新看向黎瑞冰，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方才那种属于初次见面的随和，在某个瞬间极轻地淡了一点。
这一次，目光比刚才停留得稍久。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整张脸。
不是失礼的打量，更接近某种无意识的确认。
黎瑞冰恰好在这时抬头。
两人的视线撞上。
Jordi眼底那点来不及分辨的东西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朝黎瑞冰笑了笑。
“Ruibing.”
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黎瑞冰微微挑眉。
“嗯？”
Jordi没有立刻说话，拇指在申请资料的纸页边缘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文件放回桌面。
“Welcome to Tāmaki Makaurau.”
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Welcome to my group.”
黎瑞冰笑了一下，“Thank you, Professor.”
Jordi点点头，他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黎瑞冰的research proposal。
而是又看了一眼申请表最上方的姓名。
这一次。
任昱衡看见了。
办公室里短暂地静了几秒。
窗外有海鸟掠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晃而过。
Jordi伸手扶正那摞摇摇欲坠的论文，终于翻开黎瑞冰的申请材料。
“你的成绩很好。”他说，“推荐信也很漂亮。”
黎瑞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任昱衡，直了直腰，又端坐了几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虚。
Jordi似乎也没打算靠几句赞美完成这场谈话，他很快地翻着研究计划，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Gene correction，突变基因修复，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定义‘需要被修复’？”
黎瑞冰想了一下，开口回答道：“如果已经有明确证据证明某个突变会导致疾病，并且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恢复正常功能——”
“很好。”Jordi打断他。
“那我们假设有一种单基因遗传病。”
他边说，边随手从桌边抽了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字母。
——A，G。
“一个碱基突变。”
笔尖落在两个字母之间，画了一道短短的箭头。
“患者会因此产生严重的功能缺陷。现在你有一种足够精确的base editor，可以把它改回来。”Jordi扶了下眼镜，“你做不做？”
“如果安全性足够——”
“假设足够。”Jordi靠在椅背上，神色自然，像只是提前堵住一个最常见的学术答案。
黎瑞冰看了他一眼，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做。”
Jordi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关键词。
“第二个病人。”
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同样的突变基因，但他的症状很轻，不影响寿命，也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Jordi停下来看着黎瑞冰，继续询问，“做不做？”
这一次，黎瑞冰没有马上回答。
“看患者自己的意愿。”
“如果患者想做？”
“那可以考虑。”
“很好。”
Jordi看着他，没有说话，笔帽在食指与拇指之间转过半圈。
Jordi用笔尖点了点面前的白纸，又写下一行。
“第三个人，没有症状。”
黎瑞冰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但这个突变基因，会让他未来患某种疾病的风险从百分之十增加到百分之六十，做不做？”
黎瑞冰：“……”
像是知道他会顾虑什么，Jordi不紧不慢地补充，“技术还是一样安全。”
黎瑞冰低头看着那张纸，思索了半晌才开口，“有其他干预手段吗？”
“有。”Jordi眼底似乎掠过一点很浅的笑。
“有效？”
“有效。”
“那我不会把gene editing放在第一选择。”
“为什么？”
“因为风险增加不等于疾病。”黎瑞冰抬起眼，“他现在不是病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文件柜旁，任昱衡抬起眼。
这是他进办公室以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在黎瑞冰身上。
黎瑞冰没有发现。
Jordi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极轻地往任昱衡那边偏了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随后重新落回黎瑞冰脸上。
Jordi笑了一下，笔尖再次落下，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第四个人。没有致病突变，没有疾病风险，甚至没有异常指标。但是——”
黎瑞冰已经隐约猜到他要问什么了。
Jordi果然继续道，“我们发现编辑另一个位点，可以让他的LDL cholesterol终生维持在非常低的水平，大幅降低未来发生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做不做？”
黎瑞冰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这已经不是修复突变基因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东西坏掉。”
Jordi笔尖停住，非常轻的一下。
“所以你的标准是——”
“基因修复应该有一个需要被修复的对象。”
黎瑞冰补充道：“致病突变基因也好，明确的功能缺陷也好。至少得先证明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我是在预防问题呢？”
“那叫prevention。”
“不能算treatment？”
“至少不能因为用了同一种技术，就把它们当成同一件事。”
Jordi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写了四行字的纸。
过了两秒。
又添了第五行。
“第五个人。还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没有疾病，也没有额外的患病风险。但某个基因型意味着，他的平均肌肉力量比另一种基因型低百分之二十。”
黎瑞冰：“……”
“Professor。”黎瑞冰开口打断。
“嗯？”
“您现在已经完全偏离我的proposal了。”
“我知道。”
Jordi笑得十分坦然。
“回答问题。”
黎瑞冰靠回椅背，“我不做。”
这一次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治疗。”
“如果他是职业运动员呢？”
“不做。”
“如果他的职业生涯因此延长十年？”
“不做。”
Jordi看着他。
黎瑞冰也看着Jordi。
一问一答到了这里，气氛反而微妙地变了。
不像导师在考学生。
更像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守着一条暂时还看不见的线。
几秒后。
Jordi忽然笑了，“如果他说这是他自己的身体，他有权决定吗？”
黎瑞冰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回答忽然停住。
“他愿意承担风险。”
Jordi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
“他充分知情。”
“有能力做决定。”
“也愿意付钱。”
每说一句，就拿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一下。
最后一下落定。
“他有权决定自己的身体应该变成什么样。”
“你——还是拒绝？”
黎瑞冰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回答，停住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任昱衡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仍靠着文件柜，姿势甚至和十分钟前没什么区别。只有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拇指，缓慢地蹭过了一下塑料封皮。
Jordi没有催，他只是看着黎瑞冰。
很耐心。
耐心得甚至不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黎瑞冰垂下眼。
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严重疾病治疗。
——轻症治疗。
——高风险预防。
——健康人疾病风险优化。
——健康人能力增强。
从第一行到第五行，像有人拿着一把尺子，一寸一寸把界线往后推。
他忽然意识到——
Jordi真正想问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做不做”。
“这是两个问题。”黎瑞冰再次开口。
“哪两个？”
“他有没有权决定。”黎瑞冰顿了顿，“和我们有没有义务替他做。”
Jordi的笔尖停了下来。
任昱衡也在这一刻抬起眼。
黎瑞冰却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一个成年人当然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做很多决定。”
“但这不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付钱、愿意承担风险，研究者或者医生就必须提供这项技术。”
“为什么？”
“因为医疗不是菜单。”
这句话出来得有些快，黎瑞冰自己都停了一下，他下意识抿了抿唇，大概觉得这句话多少有些不够学术。
Jordi却没有笑，甚至连方才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点随和都淡了。
“继续。”
黎瑞冰想了想，“如果我们的判断标准变成‘只要本人同意就可以’，那治疗和增强之间就没有真正的边界了。”
“提高肌肉力量可以。那身高呢？记忆力呢？衰老呢？外貌呢？”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始终很平。
“到最后，我们需要回答的就不是技术能不能做到。”
Jordi没有动。
黎瑞冰看着他。
“而是——谁有资格定义，一个人什么样才算需要被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入异乡（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