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入异乡（二） 我在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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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瑞冰出门的时候，比地图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公寓到学校，地图导航显示全程四十分钟。
考虑到第一次坐公交、可能找错站牌，以及这座城市目前尚未向他展示出来的其他意外，黎瑞冰谨慎地给自己留出了二十分钟的冗余。
他关上公寓门的时候甚至还有闲心想，二十分钟足够他可以顺路买一杯咖啡。
如果附近有两家店，他甚至可以挑一挑哪家的杯子比较顺眼。
早晨的天很亮，风却带着凉意。
街道顺着缓坡向下延伸，两边大多是低矮的独栋住宅，屋前草坪修剪得整齐，木栅栏后开着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汽车从坡路上经过，很快又消失在下一个街角。
这里的早晨和京市完全不同。
没有密集的人声，没有连续不断的喇叭，也没有拥挤得让人下意识加快脚步的人流。
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黎瑞冰一开始还觉得不错。
直到十五分钟以后，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第三次确认导航上的方向没有错。
手机上的预计到站时间原本是——
2 min。
两分钟后。
6 min。
又过了一会儿。
在黎瑞冰的注视下，那个数字十分从容地跳成了——
8 min。
黎瑞冰：“……”
他抬起头。
街道依然岁月静好。
风吹树，鸟在叫，一辆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小车慢吞吞从他面前驶过。
整个城市都保持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
很好。
落地第二天，这座城市就十分高效地给他上了第一节独立生活实践课。
——地图负责提供建议，不负责承担后果。
咖啡自然是不用想了。
等公交终于晃晃悠悠出现在街角的时候，黎瑞冰已经把原本计划好的“买咖啡、顺便熟悉一下附近街区”压缩成了一个非常实际的目标。
——别迟到。
好在这次，那个不断往后跳的预计时间终于没有再变。
公交车门一开，黎瑞冰迈着长腿，两步过去，一脚就跨了上去。
“Morning！”
他冲司机扬了下眉，声音清亮，尾音还带着点刚学会本地规矩的新鲜劲儿。
司机笑着回了他一句。
黎瑞冰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还真这么打招呼。
他昨晚在攻略上看见的时候还有点半信半疑。
于是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刷完卡往车厢里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窗外的景色随着公交启动慢慢向后退去，低矮的住宅、草坪、临街的小店，还有隔几条街就能看见的大片绿意，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
迟到应该不至于。
至于咖啡——
事情结束以后再喝，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正想着，车厢前方忽然响起一声。
“叮——”
黎瑞冰抬眼，电子屏上亮起下一站的名字。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见前排一个乘客收回按在红色 STOP 按钮上的手。
黎瑞冰这才想起下车还需要自己提出“申请”，昨天查攻略的时候，好像确实看到过这一条。
为了确保操作无误，黎瑞冰低头看了眼自己座位旁边。
也有一个红色按钮。
于是他伸手，按了一下。
“叮——”
提示音再次响起。
前一个铃声才过去不到三秒，车厢里莫名安静了一瞬。
黎瑞冰的手还停在按钮上。
他慢慢抬眼，正好和后视镜里的司机对上视线。
黎瑞冰：“……”
黎瑞冰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对这套系统进行一次严谨、且有必要的重复验证。
司机也很有职业素养地什么都没说。
黎瑞冰偏过脸，看向窗外。
耳边只剩发动机平稳的低鸣。
很好。
确认有效。
以后不用重复实验了。
到了站，车门打开。
黎瑞冰拿着公交卡下车，临走还没忘记按照昨晚攻略里的建议，很有礼貌地冲司机道了一声——
“Thank you。”
车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一套流程做得相当完整。
黎瑞冰甚至觉得自己适应得还算不错。
直到他往前走了大概十米。
脚步忽然停下。
昨晚那篇攻略最下面的一行字，不合时宜地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下车记得刷卡。
他低头看了眼还捏在手里的卡。
“哎——等——”
身后的公交已经重新启动，毫无留恋地沿着坡路开远了。
黎瑞冰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车尾消失在街角。
黎瑞冰：“……”
很好。
问候做得非常标准，车费结算忘得一干二净。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我还跟他说Thank you呢！”
——白谢了。
黎瑞冰把卡收进口袋，决定把多扣的那点钱算作本地公共交通系统收取的新手教学费。
“算了，送你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还剩四分钟。
黎瑞冰眼皮轻轻一跳，加快脚步，按照导航拐过街角，很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车流从眼前不断驶过。
行人信号灯上亮着一个红色的小人。
一分钟过去。
红灯。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红灯。
黎瑞冰：“……”
他开始探着头频繁往车来的方向看。
车已经少了不少。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四下无车。
万事俱备。
除了那个红色小人还兢兢业业地亮在那里，没有半点准备放行的意思。
黎瑞冰抬起头看了它两秒。
“你最好有你自己的道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红色小人不为所动。
黎瑞冰眯了眯眼。
不会坏了吧？
他往前探了半步，左右看了一圈。
路上正好一辆车都没有。
那——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落下来。
“有些路口需要先按按钮。”
几乎同时，旁边响起“啪”的一声。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过去，按下了藏在信号灯柱侧面的按钮。
黎瑞冰刚迈出去的那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黎瑞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手腕，黑色袖口，再往上。
他转过头。
任昱衡就站在他身后。
他今天穿得比之前更加正式，身上那点随意被收敛了不少，浅色衬衫的袖口折得很整齐，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风从路口穿过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把挂绳轻轻掀了一下。
黎瑞冰看了他两秒。
刚才盯着红灯时微微蹙起来的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
“原来要按一下啊。”
黎瑞冰语气平静，态度良好，甚至还十分虚心受教地点了下头。
任昱衡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后也没多说什么。
黎瑞冰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十分不显眼的按钮，然后肯定的说，“这个位置确实不明显。”
任昱衡没说话。
黎瑞冰抬眼看向他，继续开口，“你觉得呢？”
任昱衡终于转过头。
“我觉得——”
他还没说完，行人灯就变成了绿色。
“再不走，你和导师的见面就要迟到了。”任昱衡边说边迈开步子。
黎瑞冰立马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偏头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看到我了？”
“嗯。”
任昱衡承认得很干脆。
黎瑞冰眉梢顿时扬了起来。
“那你——”
话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任昱衡正好侧过脸看他。
两人视线撞上。
黎瑞冰：“……”
黎瑞冰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那你看我在那儿傻站这么久”，莫名其妙拐了个弯。
“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甚至因为刻意压平了尾音，听起来比他自己预想中还要温和一点。
黎瑞冰意识到这一点，沉默了半秒。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任昱衡比他高一些，看过来的时候眼睫微微垂着，眼底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黎瑞冰莫名觉得他下一句话不会太好听。
任昱衡侧过脸看他，语气十分平静，“我在思考，你是不是要等一个喜欢的颜色出现。”
黎瑞冰：“……”
黎瑞冰脚步顿了一下。
很好。
今天第三次。
他开始觉得这个城市对新人的恶意有点系统化。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别人，他大概已经面无表情地问一句“很好笑吗”。
但黎瑞冰看了任昱衡一眼。
对方也正在看他。
于是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被他十分有原则地咽了回去。
黎瑞冰眨了下眼，神情反而无辜了几分，“......我只是在研究规则。”
“研究结果怎么样？”
黎瑞冰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回答得理直气壮，“设计不太明显，对第一次使用的人不友好，需要改进。”
前一秒还因为被抓到傻站着而显得格外好说话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点评市政设施。
任昱衡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黎瑞冰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
任昱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评价得煞有介事，“Good。”
停了一秒。
“Critical thinking。”
黎瑞冰：“……”
*****
Jordi教授的办公室在院系楼四层。
出了电梯，还要沿着走廊往里走一段。
这一层比楼下安静不少，墙上贴着几张学术会议的海报，其中两张已经有些褪色。玻璃展示柜里塞满学生项目、奖杯和不知道哪一年留下来的合照，最上面还摆着一个明显已经停止工作的电子钟。
任昱衡走在前面。
到了走廊尽头，他脚步停下。
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来一阵很快的键盘敲击声。
任昱衡抬手敲了两下。
“Come in.”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任昱衡这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乱一点。
两摞论文占了大半张桌子，边缘夹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白板上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分子结构图和几行公式，旁边还有一串被划掉又重新写过的数据。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
长势相当自由。
枝叶几乎已经侵占了旁边半扇窗。
黎瑞冰多看了一眼。
很难判断是生命力旺盛，还是主人确实已经很久没管过它。
电脑后坐着一个头发微卷的中年男人。
Jordi看起来比学校官网上的照片年长一些。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在鬓角掺了些灰白，没有刻意打理，几缕卷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垂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偏浅，眼尾有很明显的纹路。
他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随意敞着，袖口一边折了两道，另一边只卷了一道，显然衬衫的主人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和黎瑞冰预想中严肃刻板的教授形象相去甚远。
更像一个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却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休息的人。
听见他们进来，Jordi只来得及从电脑屏幕前抬了下头。
目光先落在任昱衡身上，又越过他，很快看了一眼黎瑞冰。
“Elias，give me one minute.”
任昱衡显然已经习惯了。
“Sure.”
他说完，顺手替黎瑞冰拉开桌前的椅子。
黎瑞冰看了他一眼，坐下。
任昱衡自己却没坐，只靠在旁边的文件柜边，低头翻开手里的透明文件夹。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键盘声。
Jordi打字很快。
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两秒，眉心微微皱起，随即又继续敲下一行。十几秒后，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他向后靠进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Done.”
像终于处理掉了什么麻烦。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梁，又重新戴回去，这才把电脑屏幕合上。
桌上的文件被他往旁边推了推。
其中一摞明显已经到了危险的角度。
Jordi伸手扶了一把，勉强给桌面清出一块可以正常谈话的地方。
“Sorry about that.”
“没关系。”
黎瑞冰站起身。
Jordi也绕过桌子走过来。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位新学生。
他的五官生得很干净，眉眼尤其出挑。
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显得有些冷，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种不太容易接近的距离感。
偏偏此刻站在导师面前，神情又收敛得很好。
“Ruibing？”
Jordi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资料，又看向黎瑞冰。
黎瑞冰点头。
Jordi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随之加深。
他回到桌后，拿起那份申请资料。
原本只是想确认姓名。
“Ruibing——Li？”
纸张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却重新落回了最上方。
LI, Ruibing.
Jordi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
甚至不到一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入异乡（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