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雨微凉（二） 小朋友，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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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瑞冰站在灶台前，觉得做饭这件事的难度多少被人夸大了。
平底锅，牛排，黄油。
总共三样东西。
网上那段视频教程只有四十七秒。
博主把肉放进锅里，翻一次面，再用勺子舀起融化的黄油往上浇。
最后一刀切开，里面是漂亮得近乎虚假的粉红色。
黎瑞冰看完一遍，关掉手机。
不过如此。
对你冰爷来说就是小意思。
三分钟后，锅里腾起了第一缕烟。
黎瑞冰皱了下眉，伸手把火调小。
锅底密密地冒着泡，黄油已经迅速从金黄色向某种不可挽回的颜色发展，牛排的边缘也开始呈现出明显的碳化趋势。
黎瑞冰盯了几秒。
——这不对吧？
视频里不是这样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刚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滴——”
头顶骤然爆出一阵尖锐的鸣响。
黎瑞冰：“……”
黎瑞冰猛地抬头。
烟雾报警器闪着红灯，以一种足以叫醒整层住户的音量宣布这场晚餐已经彻底脱离了控制。
“知道了。”黎瑞冰皱着眉头，伸手关火，还不耐烦地补了一句，“你不用喊了。”
然而，报警器显然不接受协商。
“滴——”
黎瑞冰：“……”
他拉开窗户，又去够抽油烟机的开关。
冷风猛地灌进来，锅里的烟被迎面一吹，十分公平地散向整个房间。
下一秒。
“滴——”
警报声更加慷慨激昂。
黎瑞冰站在原地，第一次对空气的流体运动产生了具体的、可以明状的不满。
他盯着那口还在冒烟的锅，在厨房纸和湿毛巾之间犹豫半秒，终于做出了今晚第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
锅盖扣上。
火彻底关掉。
然后随手抓起一本书，对着报警器拼命扇风。
五分钟后，世界勉强恢复安静。
窗户大开，冷风穿堂而过。
料理台上散着盐、黑胡椒和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黄油。
罪魁祸首安静地躺在锅里，一面焦黑，另一面还保留着对生存的执着。
黎瑞冰用刀切开看了一眼。
外焦里生。
非常均衡。
他把刀放下，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手机。
四十七秒的视频下方，有一行先前被他忽略的小字。
——牛排煎制前请提前解冻，并擦干表面水分。
黎瑞冰：“……”
重要信息放在这么“不显眼”的地方，属于发布者失职。
至于他本人——
操作流程基本没有问题。
黎瑞冰心安理得地退出视频。
随后，他给牛排拍了一张。
想了想，又给锅拍了一张。
留作事故记录。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那口锅泡在水槽里，黑色痕迹从锅底一路蔓延到边缘，已经初步具备了考古价值。
黎瑞冰和它对视了片刻。
“老子不伺候了，拜拜了您嘞。”
说完，利落地转身关门。
公寓附近这个时间还能正常吃饭的店不算多。
黎瑞冰沿街走了十来分钟，最后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深色木框围着整面的落地窗，里面灯光暖黄，桌椅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隔着玻璃还能看见服务生端着餐盘经过，盘子里的食物卖相相当不错。
门边的铃轻响一声。
“晚上好，请问——”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落下来，又在半途停住。
黎瑞冰抬起眼。
任昱衡站在接待台旁，白衬衫袖口整齐折到小臂，外面系着深色围裙。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足足两秒。
黎瑞冰先开口，“你……”
任昱衡也看着他，“我。”
黎瑞冰卡了一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任昱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又抬起眼，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这个问题还需要场外提示吗？”
黎瑞冰被噎了半秒。
他原本想问的是这人怎么哪里都在，话到嘴边及时拐了个弯。
黎瑞冰眨了下眼，刚才那点诧异地询问立刻收得干干净净。
“我是说，”他声音放轻，神情无辜得很，“好巧。”
任昱衡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又抬眼看了下黎瑞冰的身后，“一个人？”
“嗯。”
“里面还有位置。”
任昱衡拿起菜单，带他往里走。
黎瑞冰跟在后面。
经过身侧时，任昱衡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黎瑞冰诧异地看过去，“怎么了？”
任昱衡没回答，目光先从他的袖口扫过，又落到他脸上。
“你来之前做什么了？”
黎瑞冰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面上却十分镇定，“没做什么。”
任昱衡又看了他一眼，“你的身上有油烟味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也没闻出来。
他出门前明明已经换过衣服。
那阵烟到底凭什么如此阴魂不散？
黎瑞冰抬起头，神色不变，“正常生活痕迹。”
任昱衡替他拉开椅子，“具体一点儿？”
黎瑞冰坐下，抬头时已经换上十分乖巧的表情，“进行了一次不太成功的高温实验。”
任昱衡动作一顿。
“实验对象呢？”
“已经妥善处理了。”
“设备呢？”
“正在等待进一步评估。”
“损失情况？”
黎瑞冰想了想。
“一块牛排。”
“还有？”
“一点儿黄油。”
“还有？”
黎瑞冰看他。
“可能还有……一个锅。”
任昱衡安静几秒，“厨房还在吗？”
黎瑞冰：“……”
“Elias。”黎瑞冰放轻声音，“你这样问，很不信任我。”
任昱衡垂眼看他。
黎瑞冰长得本来就显小，这么刻意把语气一收，眼睛再安安静静看着人，确实很有欺骗性。
可惜任昱衡显然不吃这一套。
或者说——
吃。
但不影响判断。
“我信任物理规律。”
黎瑞冰：“……”
黎瑞冰脸上的乖巧停了片刻。
“任昱衡。”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啊。”
任昱衡终于笑了，他把菜单放到黎瑞冰面前，“先吃饭。”
不远处有人叫服务生。
任昱衡应了一声，没再留在这里追问，只替他倒了杯水，转身往另一桌走。
黎瑞冰翻开菜单。
看了两行。
没看进去。
余光不自觉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段。
任昱衡在餐厅里的样子和学校不太一样。
他仍旧从容，动作却明显快了很多。
替客人换餐具、确认忌口、端走空盘，每一步都熟练得不像临时来帮一次忙。
黎瑞冰看了一会儿，直到任昱衡忽然转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上。
黎瑞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低头。
翻页。
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他随便选了一份主食，又加了一杯气泡水。
吃到第一口正常食物时，他沉默了两秒。
很好。
今晚总算还有一件事按照人类文明正常发展的轨迹进行。
黎瑞冰低头继续吃。
大概是真的饿了，刀叉几乎没怎么停。
任昱衡经过桌边时，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他的盘子上。
“实验没有留下可食用成果？”
沉浸式吃饭的黎瑞冰皱着眉头，抬起脸，“你很闲吗？”
话出口，他顿了一下。
任昱衡也停下来，看着他。
黎瑞冰眨了眨眼。
下一秒，语气无比自然地软下来，“任昱衡。”
后面三个字又轻又乖，补救意图十分明显。
任昱衡看了他两秒，把空掉的水杯添满。
“有进步。”
“什么？”
“知道及时修正态度。”
黎瑞冰：“……”
黎瑞冰正要说话，另一桌有人起身。
任昱衡已经拿着水壶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完全没有解释意思的背影。
黎瑞冰低头切下一块肉，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餐厅的客人渐渐少了。
黎瑞冰吃完以后没有立刻离开。
盘子早就空了，杯底也只剩一点气泡水。他靠在椅背上，低头回了几条消息，又把聊天界面划上去看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要回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时间跳了一分钟。
黎瑞冰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气已经快跑完了。
不太好喝。
但还能喝。
任昱衡收拾完邻桌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他对着小半杯已经没什么气的气泡水，喝得十分有耐心。
他扫了一眼桌上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盘子。
“在等人？”
黎瑞冰刚把杯子送到嘴边。
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回答得很快，“没有。”
任昱衡看了他一眼，“那是舍不得这里？”
黎瑞冰顿了顿，“这里环境挺好的。”
“嗯。”
任昱衡点头，应得相当配合。
黎瑞冰反而抬眼看了他一下。
任昱衡已经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盘，神情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拿起盘子时，视线在那杯气泡水上停了停。
“气泡水好喝吗？”
黎瑞冰：“……”
黎瑞冰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只剩薄薄一层水，几块冰挤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了下杯壁。
气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黎瑞冰沉默两秒。
“还行。”
任昱衡没说话。
黎瑞冰抬起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压着一点很淡的笑，没到明目张胆的程度，却明显已经把什么都看明白了。
黎瑞冰和他对视两秒。
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杯水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那再坐十分钟？”任昱衡随口似的突然开口。
黎瑞冰抬起头。
餐厅顶灯已经关掉了几盏，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落下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在小臂，手里还端着刚收走的餐盘。
明明还是刚才那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模样。
可那句话落下来以后，好像忽然变了点意思。
黎瑞冰没出声。
任昱衡也没有非要等他回答，只是垂眼看了他两秒，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任昱衡俯身拿走他面前的盘子，挽起的袖口从眼前掠过。
距离骤然拉近，黎瑞冰下意识屏住呼吸，他闻到任昱衡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餐厅里残留的咖啡和烤面包香。
盘子拿走了，人却没退开。
黎瑞冰抬起眼，正撞上任昱衡垂下来的视线。
安静了短短一瞬。
任昱衡唇角弯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低。
“小朋友，等我一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