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夜雨微凉（三） 任昱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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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
街道刚被一场雨洗过，湿漉漉地泛着光。路灯落在积水里，被风一晃，碎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黎瑞冰站在餐厅屋檐下，身后的门锁“咔哒”一声。
任昱衡已经换下工作服，从餐厅里走出来。
白衬衫换成了深色外套，肩上随意搭着一只黑色背包。
门在身后合拢，暖黄的灯光被隔在玻璃里面，他身上那点咖啡和烤面包的气味被夜风一吹，很快淡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又在走到下一盏灯下时慢慢靠近，重新叠到一起。
黎瑞冰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像是随口询问，“你经常在这里兼职？”
“偶尔替晚班。”
“学校，车行，现在又是餐厅。”黎瑞冰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替他数，最后偏过脸，“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不负责的？”
任昱衡想了一下，认真地开口，“天气。”
黎瑞冰一顿。
“那确实。”他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个你负责不了。”
“很遗憾。”
一本正经的语气。
黎瑞冰被他的语气逗得弯了下唇，很快又压住。
“你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暂时还是二十四。”
“那你不累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黎瑞冰脚步顿了半拍。
——不对。
这句好像问得有点太顺口了。
他若无其事地把视线从任昱衡脸上挪开，转向前面的路。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起他额前一点碎发。
安静两秒。
“我的意思是——”
黎瑞冰清了下嗓子，脑子已经开始飞快地给刚才那句话找一个不那么像关心人的解释。
身边却一直没声音。
他好奇地偏过头。
任昱衡也正看着他。
没催。
没问。
甚至很有耐心。
就等着他编。
黎瑞冰：“……”
黎瑞冰眼睛微微眯起来。
下一秒，一辆自行车从后面靠近，车轮碾过积水，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任昱衡往外侧让了一步。
动作很自然。
刚好挡在他和自行车之间。
黎瑞冰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停住。
自行车擦着任昱衡身侧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忽然缩短的距离。
——算了。
——不编了。
黎瑞冰把手重新往外套口袋里一插，神色恢复得很快。
“随便问问。”
“嗯。”
任昱衡应得相当配合。
黎瑞冰：“……”
太配合了。
反而显得更可疑。
他眯起眼睛，正准备把这个话题彻底结束，任昱衡却忽然开口。
“不是每天都来。”
黎瑞冰脚步一顿。
“学校不忙的时候，偶尔替晚班。”任昱衡目视前方，“车行那边也不是每天过去。”
黎瑞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下头。
走出去几步，又补一句，“那还行。”
任昱衡侧过脸，“放心了？”
黎瑞冰：“……”
黎瑞冰脚步慢了半拍。
被抓得正着。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一秒。
下一刻，黎瑞冰刚才还微微眯着的眼睛倏地松开，连眉梢都跟着压下来一点。
那点被戳穿后的不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脸，眼神无辜得像刚才一路拐弯抹角问东问西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声音也很乖。
任昱衡看着他。
黎瑞冰坦坦荡荡地回视。
夜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晃了两下，让那张本来就显小的脸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
装得实在很像。
任昱衡看了他几秒。
忽然笑了。
“嗯。”
黎瑞冰心里莫名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谢谢关心。”
黎瑞冰：“……”
黎瑞冰脸上的乖巧停滞了半秒。
任昱衡已经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只是唇角那点笑意努力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黎瑞冰盯着他的侧脸。
半晌，慢吞吞地磨了下后槽牙。
偏偏走到下一个路口时，任昱衡还是很自然地换到了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黎瑞冰看了一眼。
这次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唇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回去。
“走吧。”
黎瑞冰脚步没停，“去哪儿？”
“前面还有一家超市没关门。”
“买什么？”
“锅。”
黎瑞冰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莫名轻了一点，“其实不一定坏了。”
“嗯。”
“只是颜色发生了一点儿变化。”
“嗯。”
“清洗以后可能还能用。”
任昱衡停下脚步，看向他，“照片。”
“什么照片？”
“事故记录。”
黎瑞冰眼皮一跳，干脆地回答，“没有。”
“你会不留证据？”任昱衡侧过脸看他。
他说得太笃定。
黎瑞冰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水槽里那口锅的照片。
任昱衡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焦黑的锅底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原本银亮的内壁已经黑得相当均匀。旁边还躺着那块被遗忘的牛排，外面焦得发硬，切开的地方却顽强地透着一点红。
任昱衡：“……”
黎瑞冰观察着他的表情。
“其实——”
“先别说话。”
黎瑞冰：“……”
任昱衡低头看了足足几秒。
居然没笑。
黎瑞冰看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于是他稍稍凑近一点儿，声音压得很轻。
“还能抢救吧？”
路灯下，那双眼睛干净又无辜，神情甚至隐隐带着一点期待。
仿佛照片里那场惨案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意外。
任昱衡沉默两秒，把手机递回去。
“小朋友。”
“嗯？”
“尊重遗体。”
黎瑞冰：“……”
黎瑞冰眼里那点无辜当场收了个干净。
他拿回手机，面无表情地锁屏，动作相当冷酷，“任昱衡。”
“嗯。”
“你被开除了。”
“刚下班就失业？”
“表现不合格。”
黎瑞冰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往前走，脚步声很快追上来。
任昱衡重新走到他身边，唇边的笑还没散。
“明天有机会转正吗？”
黎瑞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句“明天”被他说得格外自然。
黎瑞冰看了他两秒，很快收回目光。
“看你选的锅。”
超市的顶灯白得发亮，一排排货架延伸到视线尽头，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滚动声。
黎瑞冰推着车，径直去了厨具区。
第一眼看中的是一口浅灰色的锅。
颜色干净，锅身也轻，连手柄都比旁边几款顺眼。
黎瑞冰拿起来看了看。
翻到背面时，视线在价签上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整个动作很短。
任昱衡站在旁边，什么也没问。
只伸手从下一层货架拿起另一口黑色的，翻过锅底看了一眼标识。
“你公寓用的是电磁炉？”
“嗯。”
“那这个可以。”
黑色，普通，价格恰好只有刚才那口的一半。
黎瑞冰接过来掂了掂，低头研究包装。
“缺点呢？”
“不能替你做饭。”
黎瑞冰：“……”
任昱衡神色平静。
看起来已经充分吸取了刚才“失业”的教训，只是显然吸取得不多。
黎瑞冰提醒他，“试用期发言要注意分寸。”
“记住了。”
最后那口黑色的“天选之锅”光荣地进了购物车。
经过冷藏区时，黎瑞冰忽然停下。
任昱衡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又折回来。
“还买什么？”
黎瑞冰没回答。
他打开冷柜，往购物车里放了一盒鸡蛋，又拿了一袋蔬菜。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拿了两块鸡胸肉。
任昱衡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还准备继续尝试高难度的菜？我以为今晚的事故会让你对厨房产生一点儿敬畏。”
“上次是教程有问题。”
“教程让你用没解冻的牛排？”
“它把重要信息放在视频最下面，字还非常小。”黎瑞冰面不改色，“属于故意隐藏重要提示。”
“所以这次准备换一个发布者追责？”
“我会先审核视频的展示清晰度。”
“很严谨。”
“吃过一次亏了。”
黎瑞冰推着购物车往前，顿了顿，又补充。
“主要这亏是锅吃的。”
任昱衡偏过脸。
黎瑞冰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远了。
从超市出来时，夜色比刚才更深。
雨后的路面还没完全干，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公寓方向走。
装着新锅和食材的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任昱衡手里，黎瑞冰两手空空地走在旁边。
走到下一盏路灯下，才像是忽然想起来。
“你会做饭？”
“会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
“能让食物保持可食用状态。”
“这个标准太低了。”
“对刚报废一块牛排的人来说，暂时够用。”
黎瑞冰偏头瞪他。
任昱衡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在陈述某项客观事实。
公寓楼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那任老师。”
任昱衡偏过脸。
黎瑞冰也正看着他。
刚才瞪人的那点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眉眼舒展开，连声音都跟着放轻。
“要不要示范一次？”
尾音温顺得很。
像是真的虚心求教。
“什么时候？”
任昱衡答得太快。
黎瑞冰原本准备好的第二层理由忽然卡了一下。
他本来还准备解释自己只是合理利用现有资源。
或者强调一下新锅需要测试。
再不济，两块鸡胸肉也不能浪费。
现在一个都没用上。
黎瑞冰顿了顿，“……都行。”
觉得这两个字显得太随意，又补充，“免得我再次浪费食材。”
他眨了下眼，语气认真，“主要是为了节约。”
“明白。”
任昱衡应得一本正经，仿佛真的相信这场邀请只涉及两块鸡胸肉的经济价值。
“我可以先把步骤发给你。”
黎瑞冰：“……”
黎瑞冰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了。
“哦。”
黎瑞冰答得很快，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也行。”
刚才那些没来得及用上的理由，现在倒是真的一个都用不上了。
正好公寓到了。
黎瑞冰伸手。
“给我吧。”
任昱衡把袋子递过去。
黎瑞冰一手拎着新锅，一手提着食材，站在门厅透出来的暖光里，总算有了几分准备回家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任昱衡没有再往里走。
“上去先看灶台。”
“嗯。”
“确认已经冷了，报警器也恢复正常。”
“我出门前检查过。”
“再确认一次。”
黎瑞冰眉梢一挑，“你把我当什么人？”
任昱衡看着他，没有回答。
黎瑞冰与他对视片刻，想起水槽里那口已经具备考古价值的锅，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知道了。”
这三个字答得格外乖。
任昱衡眼底的笑意终于深了些，“晚安。”
“晚安。”
黎瑞冰刷开公寓大门的门禁，拎着东西往里走。
就在玻璃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任昱衡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黎瑞冰。”
黎瑞冰扶着门回过头。
任昱衡仍站在原地，隔着门厅与街道交界的那片暖光，两个人重新对上视线。
“明天晚上有空吗？”
“干什么？”
“教你做一顿能吃的。”
黎瑞冰没说话。
只是刚才已经淡下去的那点情绪，又一点一点从眼尾浮了回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把手里那口新锅往上提了提。
“那要看任老师教得怎么样。”黎瑞冰微微偏着头，眼尾挑起来一点，刚才那副乖巧求教的样子已经不见了。
“不好呢？”
“重新开除。”
任昱衡低头笑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却没立刻走，视线还落在黎瑞冰脸上。
“明天见。”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黎瑞冰弯起眼睛。
这一次，笑意没压，也没藏。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夜雨微凉（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