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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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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竞走上前,才惊觉他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惨白得像蒙了一层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几乎要汇成水流滚落。
她心下一紧,连忙将手中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俯身凑近,想扶老何起来:“何哥,您怎么样?我扶您起来,带您去找田穗看看。”
老何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固执:“不用……别去添乱。李默和执疆……伤得不轻,田穗那边……忙得很。我……缓一缓,缓一缓就好……”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急促地喘息。
“那您能坐起来吗?田穗让我带了胃药给您。”林竞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
老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才用一只颤抖的手臂强撑着床板,试图起身。
林竞见状,立刻伸手抵着老何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捞起旁边的枕头,在他靠向床头时稳稳垫在他腰后,让他能舒服些。
即使坐起来了,老何的手依旧紧紧按在胃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大滴,沿着太阳穴滚落,浸湿了鬓角。
林竞拿起水杯递到他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里,又问:“这药,吃几粒?”
“两粒……就好。”老何的声音实在虚弱。
林竞低头,小心翼翼地掰开包装,药片挤出时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哒”的一声。
她将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放在老何摊开的掌心,看着他仰头和水吞下,还是不放心:“真的不用让田穗来看看吗?您的脸色很不好。”
老何咽下药片,靠在枕头上闭眼缓了缓,才慢慢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仍带着疲惫的颤音:“老毛病了,吓着了就容易犯……别让大家再为我分神。”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温和看向林竞,“你呢?没受伤吧?当时太乱,都没顾上问你……吓坏了吧?”
林竞闻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混乱中的画面。
漫天黄沙,鬼哭狼嚎的风声,还有陆执疆那宽阔背脊上的伤口,以及他压抑在喉间的闷哼。
竟在那时,她的心跳也如雷鼓一般。
她垂下眼睑,避开老何关切的目光,语气刻意保持平静:“我躲得快,没事。”
老何仿佛是为了宽慰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声音温和却依旧带着气弱带来的颤抖:“你反应是真快……我那会儿还担心你被吓住不敢动,谁想到你跟只沙狐似的,嗖一下就窜上车了,比我这老家伙利索多了。”
想到自己当时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林竞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我惜命得很,能跑就绝不会傻站着等埋。”
“我第一次遇上这么大沙暴的时候,可没你这机灵劲儿,”老何似乎因为说了几句话,分散了注意力,疼痛稍缓,话也多了些“直接吓傻了,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想动都动不了……要不是那时候的队长眼疾手快,拼了命把我拽上车,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后来足足缓了两天,魂儿才归位。”
“您现在经验丰富了,我看您今天上车那速度,也就比我慢了一秒不到。”林竞顺着他的话宽慰道。
老何这回是真的笑了笑,眉头舒展开些:“人老了,反而越来越怕死了……今天的沙暴来得邪门,按预报和我们的经验,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到那片区域,谁知道,一瞬间,它就扑到眼前了。”
“这种情况……很不常见吗?”林竞捕捉到他话里的异常。
“是啊,”老何叹了口气,“沙暴来之前,总有预警,再不济,我们在这地方待了这么多年,看天看云看风势,也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你这运气,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刚来没几天,就碰上这种难遇的突发状况。”
林竞轻轻“呵”了一声。
她就说了,她的“好运”从不缺席。
“算好吧,至少……有惊无险,也算积累了难得的素材。”她试图用工作的视角来消化这场惊吓。
提到这个,林竞心里一直存在的疑问浮了上来:“何哥,有个事我挺好奇的。之前怎么从来没见你们做过什么宣传?要不是之前偶然看到一篇关于治沙造林的新闻报道,我甚至不知道还有你们这支队伍。”
老何吃了药,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惨白。
他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与淡然:“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和时间去做宣传啊……每天一睁眼就是干活,跑线、采样、记录、分析,回到营地累得骨头都散了架,只想倒头就睡。所以你能来,愿意了解我们,把这些记录下来,给我们做宣传,大家心里都挺高兴的。”
林竞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陆执疆挑剔的眼神。
他?高兴?她可一点没看出来。
这时,外头传来营地大门被推开时特有的、有些锈涩的“吱嘎”声,接着是模糊的脚步声和搬运重物的闷响。
老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下床:“他们在搬仪器了,我得去看看……”
林竞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何哥,您就别动了,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等饭好了我来叫您。”
不等老何再拒绝,她利落地起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时,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陆执疆正搬着一个沉重的器材箱从走廊那头过来。
空气中仿佛有瞬间的凝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像被烫到一般,极其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林竞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一股混合着汗味、沙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压迫感掠过身侧。
她立刻朝着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的赵晓宇扬了扬下巴:“晓宇,走,帮忙去。”
器械室,老周正靠在门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对着清点物品的陆执疆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火气:“所长刚来电话,让我们把资料规整好,明天一早直接去镇上休整,顺便汇报情况。”
陆执疆清点动作没停,眉头却蹙了起来,声音低沉:“今天的数据被沙暴搅得一塌糊涂,很多关键读数都没拿到,拿什么汇报?再怎么说明天上午也得再去一趟D点,把数据补上。”
“上面等不及了!”老周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说明天必须把资料送过去,他们后天就要开会上报。而且,李默那小子腿上的伤,也得送到镇卫生院再仔细看看,怕有碎沙没清干净。”
陆执疆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们最开始承诺的是五天勘察期,今天才第三天。”
老周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群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玩意儿是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上个月我们报上去的防护装备申请,层层审批磨蹭了一个月,最后就他娘的批下来十顶安全帽!十顶!够他娘干啥?给骆驼戴都嫌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陆执疆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先收拾吧,别耽误明天出发。我再去核对一下今天记录的数据,看看哪些还能用。”
林竞站在不远处整理采样袋,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他们的对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透过厨房的窗户,林竞看着陆执疆走向那辆满是尘土的越野车,拉开车门的动作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僵硬。
他坐进驾驶室,尝试发动汽车,引擎传来几声无力嘶哑的喘息,几次之后,才不情不愿地轰隆起来,缓缓驶出营地。
尾灯在弥漫的沙尘中很快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晕。
她低头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粥很烫,温度透过粗糙的瓷碗灼烧到她的指尖,让她微微一颤,连忙将碗放在桌子上。
她低头,看着碗里袅袅升起带着米香的白汽,伸出刚才被烫到的手指,捏住了自己冰凉的耳垂,那瞬间的温差让她混乱的心绪似乎也清晰了一瞬。
她回头在厨房里找了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碗底,然后捧着这碗滚烫的粥,再次走向老何的房间。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小心地推开门,只见老何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背靠墙壁,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发出了沉沉的、带着疲惫的鼾声。
他睡着了。
林竞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确保他一醒来就能看到。
退出房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何安睡的面庞在渐暗的房间里显得各位宁静。
而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