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后》》沈金澜

3、第三章 那晚

　　那晚从酒吧出来之后，顾铭宇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司机老周问了他两遍“顾少，去哪儿”，他才回过神来，报了个地址，然后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雨丝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他脑子里全是周珩刚才说的那句话。

　　“没有。”

　　他问“看够了没有”，周珩说“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顾铭宇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周珩那个人说话向来如此，不咸不淡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是自己想多了。

　　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重复了三遍，然后掏出手机，给今晚陪他的那个男孩转了笔钱，附了一句“今晚有事，改天再约”。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他没有再看。

　　车子停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顾铭宇推开车门，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把湿透了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我吗？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指纹锁“嘀”的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摸黑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上。床单是今天早上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干净得有些冷清。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周珩的脸——那张在酒吧昏暗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沉沉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眼睛。

　　“周珩，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停了。他在那片寂静中，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顾铭宇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七点一刻，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沈池发的会议提醒，一条是某个朋友约他周末去打牌，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昨天忘了说，你喝酒之后别吹风，容易头疼。——周珩”

　　顾铭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手机号存到周珩手机里的？不对——周珩怎么会知道他的手机号？更不对——周珩怎么知道他昨晚喝酒之后吹了风？

　　他想了半天，唯一的可能是李舟凯。昨晚李舟凯后来也到了酒吧，还跟他喝了两杯，大概是那个时候注意到他淋了雨，转头就跟周珩说了。

　　但这也说不通。李舟凯为什么要跟周珩说这些？他跟周珩的关系好到这个程度了吗？

　　顾铭宇越想越烦躁，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来洗漱。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让热水冲刷着因为宿醉而酸痛的肌肉。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杂念，他的脑子终于清空了几秒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池打来的电话。

　　“顾总，九点半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沈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知道了。”顾铭宇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下午的事都推掉，我中午有个饭局。”

　　“是周氏那边吗？”

　　顾铭宇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您上周的行程表上写的，周氏。”沈池说，“需要我帮您确认时间吗？”

　　“不用。”顾铭宇把水杯放下，“那个饭局取消了，帮我回掉。”

　　沈池那边沉默了一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

　　挂断电话之后，顾铭宇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取消那个饭局，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周珩。

　　准确地说，是因为前天晚上在酒吧的那次偶遇。那个站在二楼卡座前、穿着一身深灰色大衣、目光沉沉地说“没有”的男人，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路过。”周珩说。

　　“你路过这家酒吧？周珩，这地方离机场四十公里，离你周家老宅三十公里，你跟我说路过？”

　　周珩没有解释。他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顾铭宇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那种被人记住所有细节的感觉，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因为认真后面往往跟着失望。他太清楚这个了。

　　顾铭宇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他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面孔，各部门负责人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同一页，等着他落座。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沈池把投影打开，会议室里的灯暗了一半。

　　“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从财务报告到项目进度，从人事调整到市场策略，顾铭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随手记着什么，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切中要害，让汇报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顾铭宇最像“顾总”的时候。不是酒吧里那个搂着男孩喝酒的花花公子，不是社交场合那个举着酒杯周旋的纨绔少爷，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企业家，手里握着父亲打下的商业帝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变得更大。

　　会议结束后，顾铭宇回到办公室，然后他想起了那条消息。

　　“不回。”他对自己说。

　　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就像一个耐心极好的人，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回复。

　　顾铭宇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删掉。又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他干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沈池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顾铭宇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桌上扣着的手机，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顾总？”沈池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您怎么了？”

　　“没事。”顾铭宇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今天的日程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