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后》》沈金澜

2、第二章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回来的？”顾铭宇从回忆里抽身，身体往后一仰，靠在卡座的皮质靠背上，翘起二郎腿。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今天下午。”周珩说。

　　“刚落地就来找我？”顾铭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周少爷这么想我？”

　　许遥在一旁有些尴尬地看了看两人，识趣地端起酒杯：“顾少，我先去楼下转转。”

　　顾铭宇没拦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周珩身上——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周珩站在那里的样子实在太有压迫感。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还有没干透的雨水，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冷雨里走出来的，带着外面的寒意和潮湿，跟他身后的喧嚣世界格格不入。

　　“路过。”周珩说。

　　顾铭宇嗤了一声：“你路过这家酒吧？周珩，这地方离机场四十公里，离你周家老宅三十公里，你跟我说路过？”

　　周珩没有解释。他只是拉开顾铭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属于他。

　　顾铭宇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问周珩要不要，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你还是老样子。”周珩忽然说。

　　“什么老样子？”

　　“喜欢在这种地方待着。”周珩的目光扫过楼下的舞池，又扫过刚才许遥离开的方向，“身边的人也总是差不多的类型。”

　　顾铭宇挑了挑眉，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你关注过我喜欢什么类型？”

　　周珩没有正面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在指尖转了两下，却没有点。这个动作让顾铭宇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也是顾铭宇见过的最冷静的手，好像永远不会颤抖，永远不会失控。

　　“在国外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回来了？”顾铭宇换了个话题。

　　“周氏在这边有个项目，需要人盯着。”周珩把烟又放回烟盒里，始终没点，“正好我也想回来了。”

　　“什么项目？”

　　“城东那块地的开发。”

　　顾铭宇心里一动。城东那块地，顾氏也在竞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然后笑着说：“那以后咱们说不定还能在生意场上碰到。周少爷，到时候可要让让我。”

　　“你不需要任何人让。”周珩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铭宇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看穿，尤其是被一个五年没见的人一眼就看穿。他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酒液呛进喉咙，惹得他咳了两声。

　　周珩看着他咳，没有伸手去帮他拍背，也没有说“慢点喝”之类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顾铭宇咳完之后抬起头，对上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觉得周珩看他的方式不对劲——不是普通老同学重逢的那种打量，也不是生意场上对手之间的试探。那种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注视。

　　“看够了没有？”顾铭宇没好气地说。

　　“没有。”周珩回答。

　　顾铭宇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周珩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甚至，周珩的脸上根本没有表情。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看够。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人声，但在这一刻，那些声音好像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顾铭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很快就把这种异常归咎于酒精。

　　“周珩，你是不是在国外待久了，说话都变得奇怪了？”顾铭宇站起身，拿起身后的大衣，“我得走了，明天还有早会。”

　　周珩也站了起来。他比顾铭宇高出小半个头，站在对方面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恰好把顾铭宇整个人笼住。

　　“我送你。”他说。

　　“不用。”顾铭宇拒绝得很快，“我有司机。”

　　周珩没再坚持。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顾铭宇留出过道。顾铭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雨水味道，还有一缕很浅很浅的松木香。

　　走出两步之后，顾铭宇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用余光看着身后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人。

　　“周珩。”他说。

　　“嗯。”

　　“你要是真有什么项目要跟顾氏合作，走正常流程，找我秘书约时间。”顾铭宇顿了顿，“别搞这些偶遇的把戏，没意思。”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头也不回。

　　周珩站在二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他低下头，看着顾铭宇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温度，酒杯边缘沾着一枚浅浅的唇印，是顾铭宇喝酒时留下的。

　　周珩伸出手指，在那枚唇印上轻轻按了一下。

　　“五年了。”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楼下的音乐里，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你还是没变。”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沉稳，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路过吧台的时候，李舟凯叫住他：“周珩？我艹真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怎么样，见到想见的人了？”李舟凯笑着揶揄。

　　周珩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笑，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周珩这个人，能让他弯起嘴角的事情，屈指可数。

　　“见到了。”他说。

　　“我先走了，下次再约你吃饭。”周珩朝着李舟凯说。

　　李舟凯笑着说：“行行行，你赶紧倒倒时差吧，兄弟就继续嗨了！”

　　然后他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九月微凉的雨夜里。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大衣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叫司机来接。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串数字，因为那串数字他已经存了五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周珩，城东那块地，顾氏不会让给你的。别白费力气了。——顾铭宇”

　　周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能够想象顾铭宇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已经坐在车里了，领带彻底扯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一只手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因为喝多了酒有点头疼。他的表情一定是那种不服气的、带着点挑衅的、却又莫名孩子气的模样。

　　周珩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