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之后》》沈金澜

1、第一章 文章中关于

　　九月的雨来得又急又闷，整座城市像被人按进一缸温水里，喘不上气，也凉不下来。

　　顾铭宇靠在酒吧二层的卡座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手里转着一杯“遗迹”，威士忌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晃出暧昧的光。

　　“顾少，这杯敬你。”对面的男孩笑得乖顺，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整张卡座的人都听见。

　　顾铭宇挑了挑眉，没急着接话。他打量了对方一眼——年纪不大，应该刚二十出头，五官精致，打扮得体，是那种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可惜，眼睛里写满了太明显的目的。

　　不过无所谓。顾铭宇向来不介意别人带着目的靠近他，只要对方长得好看，并且懂事。

　　他懒洋洋地举起杯，跟那男孩轻轻碰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什么来着？”

　　“许遥。”男孩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顾少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多见几次就记住了。”

　　顾铭宇笑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微热的灼烧感。他放下杯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的舞池——灯红酒绿，人影绰绰，每一张脸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相似。

　　这种地方他来得多了。从十八岁第一次被朋友拉进酒吧开始，之后他几乎睡遍了这座城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夜场。圈子里的人提起顾铭宇，第一反应不是顾氏集团那个年轻有为的继承人，而是“那个玩得很开的花花公子”。

　　顾铭宇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事实上，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总比一个野心勃勃的商业对手要让人放心得多。

　　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顾氏在他接手之后的三年里，利润翻了两倍不止。那些在酒桌上被他灌醉的老狐狸们，事后才发现自己签的合同里藏着多少陷阱。他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在低估他，而他正好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蚕食、吞并、壮大。

　　所以他一边玩，一边赢。玩得越疯，赢得越狠。

　　“顾少，”许遥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今晚有心事？”

　　顾铭宇侧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我看起来像有心事的人？”

　　“你不像。”许遥认真地说，“但我总觉得你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隔着那层东西看谁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顾铭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肆意张扬，引得旁边几桌都侧目看过来。笑完之后，他伸手捏了捏许遥的下巴，语气轻佻：“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我告诉你，千万别试着去读一个男人的心，读懂了你会失望的。”

　　许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有人正沿着楼梯走上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形高挑，肩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冷峻的随意。

　　许遥愣了一瞬，因为他发现这个人的目光从踏上二楼的第一秒起，就直直地锁定了顾铭宇。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那种很沉、很稳、像是已经看了很久的目光。

　　顾铭宇也注意到了。

　　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随即又迅速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但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僵硬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许遥正贴着他坐，根本不会发现。

　　“哟。”顾铭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熟稔，“周珩？”

　　那人已经走到了卡座前。他站定，目光从顾铭宇脸上移到许遥身上，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

　　“顾铭宇。”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好久不见。”

　　周珩。这个名字在顾铭宇脑子里转了一圈，带出许多尘封的记忆。

　　他们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大学时期，两人在同一个商学院，不同系——顾铭宇读金融，周珩读管理。那时候周珩在学校的名声并不好，因为他是周家的私生子，母亲没有名分，他是在外公家长大的，直到高中才被周家认回去。

　　私生子这三个字，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比穷还要难听。穷还可以说是时运不济，私生却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洗不掉也遮不住。所以大学那几年，很少有人主动跟周珩来往。他太冷了，冷得像是把自己封在一层冰壳里，谁碰他都会被割伤。

　　但顾铭宇偏偏跟他有过几次交集。

　　一次是大二那年，学校举办商业模拟大赛，顾铭宇和周珩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顾铭宇是组长，周珩是成员。一开始顾铭宇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组员没什么特别印象，直到他们做市场分析的时候，周珩递过来一份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甚至连竞争对手近五年的财报都做了横向对比。

　　顾铭宇当时就愣住了。这份报告的水平，比他见过的大部分职场老手还要高。

　　“你做的？”他问。

　　周珩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的数据分析是谁教的？”

　　“自学的。”

　　顾铭宇又多看了他两眼。那时候的周珩跟现在不太一样——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成熟和掌控力，而大学时代的周珩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锋芒都藏在刀鞘里，只偶尔从缝隙中泄出一丝冷光。

　　那次比赛他们拿了第一。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围着顾铭宇敬酒，周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顾铭宇喝得半醉，端着酒杯晃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怎么不喝酒？”

　　“不喜欢。”周珩说。

　　“不喜欢还是不能喝？”顾铭宇凑近了看他的脸，灯光下，周珩的眉眼格外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顾铭宇当时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太闷了。

　　周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顾铭宇，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顾铭宇笑嘻嘻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周珩，你有没有兴趣来顾氏实习？我给你留个位置。”

　　周珩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当时的顾铭宇读不懂那种复杂，多年后回想起来，才觉得那里面好像藏着一些他错过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周珩没有来顾氏实习。他们断断续续地联系过几次，再后来周珩出国了，去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博。顾铭宇则留在国内，一边接手家族企业，一边把自己活成了这座城市最出名的花花公子。

　　算起来，他们有五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