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陈勇与崔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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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一层被揉碎的金箔，无力地洒落在无边无际的雅丹群上。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在暮色中显露出狰狞而沉默的轮廓，仿佛一群蹲伏在荒原上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闯入它们领地的渺小人类。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矿物腥气，吸入肺中，像细小的沙砾在刮擦。
陈勇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崎岖不平、沟壑纵横的地面。越野车的灯光在颠簸中剧烈晃动，像两把颤抖的利剑，徒劳地切割着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光柱所及之处，除了起伏的土黄色沙丘和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便是无尽的荒凉。副驾驶座上的姜岸，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高度集中的警惕。他一手拿着对讲机，时不时地呼叫着：“崔哥？崔哥收到请回答？这里是陈勇组，听到请回话。”回应他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旷野的死寂；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车辆的起伏而晃动，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勇哥，这鬼地方，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迷宫。”姜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白皮。“何强他们……还能撑得住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不仅仅是对失踪者的担忧，也是对这片吞噬一切的无人区的敬畏。从冷湖镇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除了风声和引擎的轰鸣，他们几乎没有听到过任何属于人类世界的声音。
陈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下意识地又踩了踩油门。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仿佛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越野车猛地冲上一个低矮的土坡，车身上下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落了下来，车厢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头几乎要撞到车顶。姜岸没抓稳，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滚到了角落。
“放心，何强是记者，跑过不少地方，野外经验多少有点，”陈勇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而且，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对的。根据之前的判断和他们留下的微弱痕迹，他们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他说的“痕迹”，其实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片被风沙不断重塑的土地上，任何细微的脚印或车辙都可能在短时间内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吹得无影无踪。他们能依靠的，除了经验丰富的陈勇对地形和风向的判断——比如哪些雅丹群之间可能形成相对避风的通道，哪些低洼地带可能会留下稍纵即逝的痕迹——就只剩下那一点点近乎直觉的坚持。
此刻，陈勇和姜岸他们所走的这条路，是很多年前石油大会战时期修建的简易运输便道，如今，早已荒废了许多年，久已没有车辆行驶。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尖利的盐壳，许多地方被流动的黄沙覆盖，只剩下大致的路基轮廓隐约可见。陈勇只能凭借着记忆和经验，辨认着大致的路面走向艰难行驶。车轮碾过松散的沙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后扬起两道长长的、黄色的尘土尾巴，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两条扭曲舞动的黄龙，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灰尘在侧后方不断飘逸、扩散，越野车像一叶孤舟，在沙海之中艰难前行。
“勇哥，该往哪里走？”姜岸看着仪表盘，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陈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知道了。省着点用，尽量匀速行驶，少踩刹车。”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心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这片无人区，没有加油站，断油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又往前行驶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的地貌似乎变得更加复杂起来，雅丹土丘的密度明显增大，高度也有所增加。车灯照射下，那些土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怪兽。
“勇哥，前方好像没路了！”姜岸突然大喊起来，手指着前方。
陈勇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停了下来，轮胎卷起的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他关掉远光灯，改用近光和雾灯，仔细观察着前方的路况。
“我们下车看看，拿上铁锹和强光手电。”陈勇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沙土气息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他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率先跳下车。姜岸也赶紧跟着下车，各自从后备箱拿出了工具。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陈勇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刺眼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前方的地面上扫射。他四处张望，眼前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雅丹群，高低错落，形态各异。他们刚才行驶的那条废弃便道，到了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消失在一个巨大的、半掩埋在黄沙中的土丘脚下。
“这条路，就到此为止了。”陈勇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散。他走到土丘脚下，用脚踢了踢堆积的沙土，坚硬的盐壳混在其中。“看来判断没错，这应该是当年石油勘探队为了某个潜在矿点临时修建的，后来可能觉得矿脉价值不大，或者油矿采空，这条便道也就随之废弃了，慢慢地就被风沙给掩埋了。”他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懊恼，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和宝贵的燃油。
“那……勇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姜岸的声音带着一丝沮丧。寒冷和疲惫开始侵蚀他们的意志。
陈勇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快，上车！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立刻掉头，朝崔剑他们的方向靠拢。我们走火星1号公路，那边路况相对好一些，也更容易保持通讯。”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犹豫和迟疑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两人人迅速上车，陈勇熟练地挂挡、倒车，越野车在狭窄的便道上艰难地掉过头，扬起一片浓密的烟尘。引擎再次发出低吼，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颠簸。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刚才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无情地浇灭。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穿过车窗缝隙的呼啸声。姜岸不停地调试着对讲机，希望能捕捉到一丝信号，但屏幕上依旧只有代表无信号的雪花点在闪烁。
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越野车颠簸着穿过了一片破败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石油小镇遗址。那些废弃的土坯房，在夜色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喧嚣与辉煌，以及如今的荒凉与死寂。穿过小镇，前方的路面豁然开朗了一些。陈勇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左转，驶上了一条相对宽阔的砂石路——这就是被驴友们戏称为“火星1号公路”的冷湖至水上雅丹的独特之路。
“咦？快看！”姜岸突然指着窗外，兴奋地叫了起来。
原来，只见原本被沙尘暴搅得天昏地暗的天空，此刻似乎亮了一些。虽然依旧是浓云密布，但那种遮天蔽日、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昏黄已经消退了不少，远处的地平线隐约露出了一丝微弱的轮廓。狂风虽然依旧在吹，但风力明显减弱了，不像之前那样仿佛要把整辆车掀翻。
“沙尘暴明显小了，正在散去！”陈勇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是个好消息！对何强夫妇来说，意味着生存环境的改善，他们可以更容易找到水源，也能减少体力消耗；对我们来说，视野开阔了，也有利于搜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的云层确实在缓慢地移动、变薄，露出了小块小块墨蓝色的夜空，甚至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微弱地闪烁。能见度从刚才的不足百米，逐渐提升到了几百米，远处雅丹群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陈勇踩下油门，越野车在火星1号公路上加速前进。这条路虽然也是砂石路面，坑洼不平，但毕竟是目前这一区域内为数不多还在被零星使用的道路，至少大致的方向是明确的。车灯划破夜空，照亮前方延伸的道路，车轮卷起的沙石在车后形成两道长长的轨迹。
“姜岸，再试试对讲机，联系崔剑他们。”陈勇吩咐道。
“好！”姜岸立刻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崔哥，崔哥！这里是陈勇组，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这一次，对讲机里不再是纯粹的电流声。一阵嘈杂的干扰声之后，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的声音传了出来：“……陈勇……陈勇……这里是……崔剑……收到……信号……不好……”
“崔哥！我们收到了！你们现在在哪里？情况怎么样？”姜岸激动地大喊，几乎要把对讲机贴到耳朵上。
“我们……在……火星公路……K25……附近……正在……沿……废弃……管线……搜索……还……没有……发现……目标……你们呢？”崔剑的声音依旧不清晰，但总算能勉强辨认。
“我们刚从一条废弃便道返回，现在正沿火星公路向你们方向移动！我们在何强他们分错路的那个岔口汇合！”陈勇凑近对讲机，大声说道，“我们就在那个岔口，以此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寻！”
“……明白……我们……尽快……赶过去……注意……安全……”
通话再次中断，但这短暂的联系已经让车厢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至少，他们知道彼此的位置，也明确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又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根据车载GPS和陈勇的经验判断，他们到达了之前何刚等人描述的，何强夫妇驾车离开主路、分道扬镳的那个关键岔路口。这里其实并没有明显的路标，只是火星1号公路旁一条不起眼的、几乎被黄沙半掩的小径，通向一片更加密集、地形也更为复杂的雅丹群深处。如果不是何刚他们提供了大致方位，外人很难注意到这条岔路。
陈勇将车停在岔路口旁相对平坦的地方，熄灭了引擎。瞬间，车厢外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吹动的碎石滚落的声音。
“好了，我们就以此为中心，展开搜寻。”陈勇推开车门，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颠簸，让他的身体也有些僵硬。“我们朝那片雅丹群靠近，我们在高处发光，如果何强发现了，就会靠近我们，并呼喊。”
“是，勇哥！”姜岸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姜岸下了车，活动着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脚。陈勇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张详细的无人区地图和一个指南针，铺在引擎盖上，用石块压住四角。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聚焦在地图上。
“看，”陈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何强他们就是从这里拐进了这条岔路。”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延伸的方向移动，“根据何刚的回忆，何强可能想抄近路，走这条小路去到火星1号公路。这条小路，以前可能是石油勘探时期留下的临时路，或者是牧民偶尔走过的牧道，但现在看来，早就废弃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那条岔路深处黑黢黢的雅丹群：“我们快靠近那片雅丹群，爬上去发光。”
“勇哥，那我们怎么搜？这片雅丹群太大了。”陈勇皱着眉头问道。他是本地人，对这片无人区的险恶有着更深的体会。
“分区域，地毯式搜索。”陈勇拿起对讲机，“呼叫崔剑，收到请回答。”
“收到，勇哥请讲。”
“请告你们的位置和情况。”
“我们在何强偏离火星1号公路的区域东边搜寻，不时用喇叭和灯光示意，如果何强发现我们，会朝我们靠近并呼救。”
“我们负责西边和北边。我们以这个岔路口为原点，向纵深推进，搜索半径暂时定为五公里。重点关注那些相对低洼、可能有水源或者可以避风的地方。何强是记者，他应该知道如何利用地形保存自己，并且留下求救信号。”
陈勇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主要沿干涸的河床、废弃的管线、以及可能的小道搜索。注意观察地面是否有新鲜的车辙印、脚印、火堆灰烬、或者任何非自然形成的痕迹。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刻用对讲机通报！”
“明白！”崔剑应道。
“还有，”陈勇表情严肃起来，“安全第一！这片雅丹群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晚上视线不好，很容易迷路或者发生意外。要打开强光手电，保持在视线可及范围内活动，不要单独行动过远。每隔半小时，用对讲机报一次平安。如果遇到沙尘暴或者其他极端天气，立刻返回集合点！”
“崔剑他们从东边过来，他们负责这片区域，”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扇形，姜岸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灯光划破夜色，由远及近。很快，一辆和陈勇他们型号相似的越野车停在了他们旁边。车门打开，崔剑带着牛兵走了过来。崔剑看起来比陈勇还要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胡子拉碴，沾满了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哥，我们有发现。”崔剑他们那边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在一条废弃的输油管线附近，发现了几处似乎有人活动过的模糊痕迹，但无法确定是否与何强夫妇有关。
“好了，时间不等人。”陈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何强和林瑾已经失联快三个小时了，每多耽搁一分钟，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抬起头，望着慢慢明亮的月亮，还有逐渐明朗的荒漠：“我们尽量靠近雅丹群，到最高的山包用灯光和呼喊寻找，何强如果发现我们就会呼喊或靠近，漫无目的的寻找，效率令人担心，大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清楚！”所有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
陈勇留下一盏微弱的营地灯在岔路口闪烁，标记着集合点的位置。搜寻队伍兵分两路，陈勇带着姜岸，朝着西边那片更为密集的雅丹群深处驾车驶去；崔剑则带着牛兵，在东边的雅丹群之中搜寻。
每辆车都装着水、干粮、急救包、信号枪、绳索、以及最重要的——强光手电。越野车的光柱在崎岖的地面上晃动，照亮前方的路，也驱散着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
风沙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软硬不一，有时是坚硬的盐壳，车辆驶过去嘎吱作响；有时是松软的流沙，轮胎要陷下去，异常费力。月光下，雅丹群看得到，但要靠近，还要越野车给力，因为很远，且没路可走，得靠自己判断。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