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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八回 ...

  •   帐暖情切山高路远,春月乍醒目不见睫
      皇帝来梁州一趟,半句不问公店里那勾当,其实便是表了态。接驾之后,梁州炒窝资金流转眼看着翻了一番,方执早有准备,将两渝等地近十年的朱单都支了出来。
      为这事,她同林润英、盖玉等人商议了良久。衡参白日里唯是旁听,等剩下方执了,才同她道:“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帝两眼一闭,只管你们捐不捐得,不管你们如何挣来。”
      方执也猜到这点,梁州盐商无权无名,徒有些银子而已。然而国事千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她只是不明白皇帝之懈怠,衡参解道:“她无非从来都很懈怠,杀人容易治人难,她所信的是暗卫并非文臣,正是说明这点。”
      杀人容易治人难,方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衡参不爱议政,方执却很喜欢听她议政,彼时二人抵足而眠,方执撑起身来侧向她,问道:“她这皇位还能坐多久耶?”
      衡参笑道:“这谁知道?不过你这便准备报效,总之有些早罢。”
      方执不吭声了,暗自盘算起来。她做总商转眼已快十年,朝中多少也有几双眼,内务局、户管、盐监政等等历来便走动着,借着皇帝南巡,又同几位宦官搭线,加之常年与顺亲王、贞亲王交好,庙堂之变,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
      就是昨日,她见了一位京城来客,告诉她如今左裕君势头大不如前,她所带过的公子徕、公主綮遭到牵连,徕更是被勒令禁足。
      对这些公主公子,方执向来没有明确的选择,不过分散下注,谁都讨好着。就连远在鸿鹄关的公主缺,她也以军需报效之名年年供着。
      衡参不懂她对时势之紧张,方执只道:“都以为盐商这般容易,可是要坐稳总商之位便不能失了圣宠,盐法一日三变,利你损你可是大有不同。今年盐铁法改革,明面上对掣盐运盐管得重些,缺口却在预支朱单上,炒窝这才得以发展。”
      衡参思索良久,问:“我倒真想请教一句,你这般报效,多少金子才拢得住一位亲王耶?”
      方执笑道:“金子算个伴手礼是了,要说贿赂,还真并非如此。新皇登基,连带着一班文武大臣、权贵都跟着变,要想将人拢住,靠的并非这点银两。
      “吴越相恶,同舟则共济 ,这话你没听过么?”
      方执说这话,身上棉盖已滑到腰际,她却浑然不觉。衡参替她盖好,想到她所言正是让股,因又问:“你能往上报效,别人自然也行,你又如何将人家比下去耶?”
      这话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方执说。几年前方执白特立独行,硬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如今又会是什么想法?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方执原想给些盘缠将其打发走了,念着她这姓氏却又留了一遭,另派人给梅先雪送封信去。这信才递出去,却有跑腿的来传话,方执一看,正是梅先雪传来。
      原来梅三顺是其女儿,投奔方府,却比引荐书早来了一日。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命梅傲冬,却偏说自己叫梅三顺。方执便好生招待了她,又嘱托文程亲自安排其行装。
      这日晚晌,方执在竹馨堂中给她接风洗尘,顺带着整个府上都聚了聚,也洗一洗芳园春日之絮。下人在院里头,一批吃完另一批吃,其余主子门客均在堂中。
      方执同这姑娘坐得很近,因问她为何不以本名拜访。梅傲冬却说,想看看方总商有没有识人之才。彼时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打趣似的。
      方执笑道:“哦?那你是哪一目的贤才?”
      梅傲冬道:“武才,一柄长枪可贯此城。”
      方执只是笑,心道,又来个一人当关的。万古春等人一听是武才,倒很给她面子,直言府上还没有从武之人。
      衡参懒懒地剥花生,她不太爱同武行里锋芒毕露之人打交道,如今来这姑娘,莫说本事究竟如何,就这口无遮拦的劲头,倒很能惹祸似的。
      方执始终没说什么,笑盈盈地,却已想好该派谁看着她。梅傲冬转眼便同卢照云谈起来,金月到方执这伺茶,方执环顾一圈,却问:“素钗哪儿去了?”
      索柳烟这日不在,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唯何香试探道:“兴许是更衣慢些。”
      文程作为管家,坐在堂中另一桌上,闻言起身道:“家主,素姑娘风寒未愈,红豆来报过了。”
      这日下人入宴,也不知红豆托谁传话,总之没传到方执耳中。方执因问:“还是早先那病么?”
      文程已上前来,应道:“是,今日小人到沁雨堂去,瞧着素姑娘倒愈发重了。”
      文程甫一回来,无论多忙,一天总抽时间出去放一放狗,这便免不了来回沁雨堂中,倒渐渐成了常客。
      衡参也不剥花生了,闻言蹙起眉来,方执亦蹙着眉,道:“我叫金月去问,昨日还说见轻。”
      文程不说话了,方执思量片刻,向金月道:“你同银屏弄些汤菜送到沁雨堂去,多打几样。她一病总有些厌食,今日专开了宴,食材味道都是极好的。”
      金月银屏这便去了,竹馨堂接着开宴,不再说去。
      却说亥时刚到,众人已吃了七七八八,院中换了几批,也没人再主张上菜。散席之后,方执带着肆於,亲自将梅傲冬往南边送了送,一路上闲谈,也无非问问她梅先雪的状况。
      方执心里念着素钗,还想到沁雨堂看看,因没再往院里走,不料道别之际,梅傲冬自交领里摸出一封信来,说是她母亲写的,要她务必亲自递到方总商手上。
      方执怪道,为何来时不拿出来?话未说完,便想到这姑娘来时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也不会拿出这信来。她没再问下去,朗然一笑,将信接过来了。
      她二人便自院门口道别,方执得了信,并不着急拆开。她极平静地收好,心里却止不住一番猜测。
      肆於拎着灯笼走在她侧后方,灯笼随着步伐左右摇晃,连带着甬道里草木影子也左右摇曳。方执叫她扰得心乱,便停下道:“你回去罢,我自到沁雨堂去。”
      肆於停在原处,却踟蹰不走:“家主,天黑。”
      方执摇头道:“月光很好,何至于走不成路。”
      肆於犹豫之际,方执又说:“我叫门房盯着这孩子,叫她莫要带着武器出门。若门房管不住了便去叫你,你莫同她真打,将她拦住就是。”
      她叹气道:“若我在府上也不必这般,只怕我在外头鞭长莫及。哎,她自吹一身武艺,也不知是真是假。”
      野月满庭,甚叫地上有些月影。她二人走在西边甬道,身侧小花园里不时有些虫鸣。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不过甬道狭窄,树影重重,倒平添一抹阴森。
      肆於道:“肆於同她试试,或便知道真假。”
      方执自一地树影里抬了头,好笑道:“衡参还不够你试么?如今文程忙得脚不沾地了,别再多生是非。”
      肆於立刻便有些歉疚,方执又说:“非万不得已,我不开口,你便不可出手,知情了?”
      肆於极认真说了句“是”,方执摆摆手,她便从另一侧退下了。
      终没了灯影,方执荡开步子,踏着一地斑斓。她想着梅傲冬,想着信,或想着素钗,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有眉目。地上的砖数过十几,她开始想肆於,肆於会有一天赢过衡参么?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肆於同豺狼搏杀的场面,一道深红的血嵌进沙里,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淌出来。
      不能再吃生肉了,知情么?知情,知情……
      等等——
      无端地,方执心里乍过一个猜测。她被这猜测吓得怔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阵干呕已涌上她的喉咙。
      东风吹过,树木乱晃,方执猛地转过身去,开口,好像并非经过思考、而是她的嘴执意要说。
      “执清?!”
      那道提灯的人影霎时愕在原地,灯笼左右摇晃,连带着草木,无声摇曳在石板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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