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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回 ...

  •   舟头舟尾万顷一诉,琴前琴后风云浅谈
      肆於刚随家班自北边回来,便赶上商队往浙南,浙南传信说灶丁暴动已有些势头,文程向方执请示一番,便带上肆於南下了。
      如今正是仲春,浙南梅雨连连,盐场无法晒盐自然收成不好,盐场主往往因此克扣灶丁月钱。浙南并非要地,穷乡僻壤,灶丁拿了月钱便要供一家老小吃喝,若家里连个地都没有,短了月钱,更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方家手下的盐场不少,这种事文程不说见怪不怪,至少也不算生疏。无非先镇压、安抚灶丁,再将盐场主敲打一番,便能安稳一阵子。
      然浙南的盐场主是个老油条,一见文程便怨天载道,或说灶丁暴动欺凌他,或说如今盐场收成太差,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
      彼时盐场淅淅沥沥下着雨,文程带来的家丁已将躁动摆平,文程沿着池埂走了一圈,盐场主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她听得不禁有些烦躁。
      走到一处草棚,文程摘了斗笠,半眯着眼向外望了望。盐场主一口一个“管家姑娘”,点头哈腰地请她坐下喝茶,文程唯抬手止了:“灶丁暴动正因你克扣月钱,盐场收成差,盐价却也水涨船高,赚到你腰里的,我倒不觉有差。”
      那盐场主许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虽还笑着,眼神却已有了几分不忿。文程没管他,接着说:“方总商念及浙南雨季,筛盐运盐等等皆让了步……”
      她明明白白将这盐场主拿的利好说了一遍,盐场主终究愤道:“你这小娃,谈生意哪有这般咄咄逼人,你说的那些无非纸上谈兵,这雨就是如此,你往盐池里看看,怎么晒盐?怎么晒出天字号耶?”
      他说着就要将文程往池埂上扯,文程还未躲,肆於便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
      盐场主只得住手,文程往外走了几步,自走到池埂边上。她远近胡乱瞧了几下,淡淡道:“这话方总商兴许未曾说过,在下乳臭未干,却很敢说。廖老板,浙南的盐自几十年前便归方家,能暂属你廖家监管,你以为,别姓就做不成么?”
      她背手身后,说罢转回身来。棚沿上始终滴水,在她身后如雨幕一般:“凡所克扣的,限你一月之内尽数补上,支给你的朱单不会少。这阵子梅雨,下阵子总会太平,但你若屡教不改,下次灶丁暴动,唯拿你是问。”
      她们在盐场待到午后才走,如今府上繁忙,文程没再跟着行盐,同肆於二人先回了梁州。她二人舟头舟尾,文程默然想事,肆於却始终在练功。文程偶尔从篷里望一望肆於,肆於不知疲倦似的,红日坠下去,便从她变化的身影里落于水中。
      黄昏时候,肆於在水里捉了一条鱼。她拿到舟头来吃,文程看着她吞刺喝血,鱼鳔也呼噜噜地吞下去。她知道家主不愿让肆於吃生食,可她没单说过这事,肆於在她心里就是人,吃再多生肉也不会成兽。
      肆於问她,船上能生火么?文程笑道,你也要给我捉一条么?
      她并非直接答了,肆於却明白生不成火,她将自己两手埋到水里,复趴着洗脸,喝了几口河水又吐了。她很干净,就是茹毛饮血后,也显得很干净。
      她吃好了便安静坐着,文程问她在船上能怎么练功。肆於说这是衡参教的,若能在舟头练武而舟纹丝不动,便能练就一身像她似的轻功。
      文程笑道:“那已经成了,舟始终稳着。”
      肆於摇头:“她没有完全教了,这不过是皮毛。”
      她们静了一会儿,往往这种时候,肆於会给文程讲自己看的江湖故事。她有这种向往,在知道善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向善,在懂得侠义之后就以之为梦想,可她不能、也不想离开方执。
      她把背后的兵器拿出来,却叫文程拔刀。这刀很有分量,磨痕线整齐密切,跃上水光,竟如丝绸一般。刀把和刀鞘上的金纹原能连成一条,拔出刀来,却又和刀身相接。
      饶是不懂兵器,文程也有些惊叹,肆於抿着嘴笑,说这是家主才送给她的,叫熔金刀。
      文程后知后觉,府上“马具”一项这月超得厉害,原是将这刀归了进去。她将刀放回去,笑道:“若是这般漂亮,倒也很值那些银子。”
      肆於慢慢地自己抚摸刀鞘,慢慢地,文程却说起另一样话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豆荚,望着它想了良久,才终于道:“我也有个故事,不过很没头没尾,你若听了,也不许向旁人说。”
      肆於自是点头,文程叹了口气,起头却道:“若不是这东西,我真当从未遇见过她。家主常说梦啊梦啊,到了自己身上,我才有些懂得。”
      舟晃了晃,原是行到窄处,文程往岸边看,海棠枝头空空,依旧是那日模样。
      梨树已被雪盖了满头,红柳终又造访了方府。她认不熟芳园的路,便叫闻冬一路引着。到了沁雨堂,只有狗上前迎客,红柳一面护着小姑娘一面往里张望,还未瞧见人影,却听得身旁七小姐道:“素姨!红豆!”
      红柳定睛一看,主仆二人在墙根收拾篱笆呢。一听来人,素钗二人便双双起了身。七小姐哇一声跑上前来,素钗笑道:“我这般有些风寒,怕染了你,下次抱你好么?”
      七小姐自是说好,红柳也已踱步进来,道:“要不说万池园无可比拟,听闻这芳园也是当初集大成之作,却不如你看山堂一根毫毛。”
      彼时狗已回了来,素钗向门口闻冬点点头,闻冬便到别处去了。素钗笑道:“这院子样样都好,就是少些绿意,这不是才弄了圈小篱笆。咦,你倒来得很巧……”
      这话还没说完,便自院门又啷当进来一个衡参,她正要弯腰同狗玩,却瞧见有客来访。
      衡参进来,极板正地向红柳行了个礼,她二人只偶尔见过几次,可是衡参周身气质,红柳记得很清。
      二人行罢了礼,衡参便向素钗笑道:“方执说你这从不缺客,我看真有些准。”
      红柳闻言却道:“咦?还有人似我这般拖家带口来么?”
      “本就不常有客,唯这位爱揶揄我。”素钗这话是点衡参,然衡参只混笑一下,便玩狗去了。素钗自红豆手里牵过七小姐,道:“你去弄些瓜果茶水来,如今我身上病着,也唯有在这院里待客。”
      红豆应是,便下去了。
      却说她几人围炉煮茶,谈天说地,很是自在。衡参在聚会这项是个万金油,如何都能聊上一晌。红柳嘴里原来柔心阁的姊妹,如玉庆、金岱然、鸣笙等人,衡参闻所未闻,一通下来,却也知道了这些人如今漂泊在哪儿。
      谈着谈着,素钗却后知后觉一件事,因将衡参一按,向红柳道:“我原说有个吹笛子的,这不是,就是她呀!”
      红柳一惊:“素钗那笛子也是你制的了?”
      她心道,此人看着像个文人骚客,手里厚茧却很不对,原是制笛所致。
      衡参笑道:“不过略通皮毛,不敢以乐器自居。不过二位若要合音,衡某很愿给垫个底。”
      几人并不拖延,这便将三样乐器都凑了齐。乐器这目衡参实难同另两人相提并论,然其竭力压着笛音,并不做主,渐渐倒也很和睦。
      弹着吹着,红柳面色却有些不好,素钗以为她伤曲中情,却不料她弹到一半,竟至停了手。笛声随之便止,玉琴这音余了也停了下来。
      素钗不问,红柳兀自道:“天子走了,梁州却还是一片浑天。”
      说罢,她将七小姐往桌外一牵:“去吧,让红豆带你顽顽狗。”
      红豆会意,这便牵着七小姐到别处去了。素钗帮她放下琵琶,红柳才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些日子府上总不太平,我这般出来,也是带着七小姐避一避。”
      她说这事,素钗和衡参都不好追问,她二人相照一眼,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红柳心下思量颇久,终决定说出点无伤大雅的,解一解心中忧愁。
      “夫人到处投资置业,如今趁着盐铁法改革之风,上面查得凶些,倒叫夫人有些难堪。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老肖真不是东西,不说先向外,反而先敲自己夫人一棒。我倒不知道,夫人是有黄金万两耶?叫他堂堂总商这般惦记。”
      衡参听罢暗道,商人无非如此,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此其因之可称商人。你以为小利而已,人家却觉得积水成渊,多大的商人,也就是这般发迹。
      她将这话裹了裹说了,红柳很以为然。她继而说家里暗中拉帮结派,她有心帮帮甄砚苓,却自以为无甚作用,又考虑甄家没落,至今还未表态。
      “慢说咱摇个琵琶,就是帮她,也跟没有一样。”
      素钗轻轻叹了口气,衡参始终望着桌上竹笛,半晌,她才应道:“盐铁法改革之风,吹得竟这样盛么?”
      “是说耶,”红柳不经心弄她那义甲,这会儿已摘下几个,“梁州真真就是个商城也,如今严查商人,想必掀起些风浪。过些日子,还有步兵统领要来,你俩见识多些么,这究竟多高的官耶?夫人说怕,也就是怕的这伙。”
      衡参道:“都叫‘统领’了,怎说也该有些分量。”
      她素日只听方执谈接驾之难,梁州这般局势大概知晓,却也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谈到这,她却暗想,是方执屁股后边太干净,或只是从未与她说起而已?
      素钗不知何时已出了神,举目往篱笆那儿望,好似话不进耳。红柳左右瞧瞧,她纠结要不要答衡参这问,思来想去以为方总商也该知道,便直言道:“很该有些分量!是为当年恭家一事而来,好似诛杀跑了一个,如今查到梁州。”
      “哦,原是这件旧事。”衡参点点头。
      红柳将义甲拆完,这会儿又一个个粘上了。她复将琵琶抱起,叹气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咱几个原不该谈这,还是莫闻窗外事了。”
      她拂弦一声,却看素钗并不抬手,衡参弄笛膜之际,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误了喝药时候,你二人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推开玉琴便起了身,余下两人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红柳只得将琵琶放下了:“或是屋里煮着药汤,不过她拿得动药壶么?”
      说罢,她喊过七小姐,向红豆道:“你主子自个儿弄药去了,你还是进去瞧瞧。”
      红豆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便匆匆向堂中去了。
      这日方执外出公务,及至晚饭后才回府。衡参早已自沁雨堂回来,她将红柳造访一事说罢,方执笑道:“今日晚归原也是为此,莫说我几个总商明争暗斗,要对付恭家,却很一致。”
      天下商人之利皆因恭不逾通敌一案折损,这般步兵统领要来,自是十八般欢迎。衡参听罢,不禁笑道:“那事都过了多久,你们还这般深恶痛绝,慢说就算抓着这恭氏,你们也无甚好处耶。”
      方执一进来便脱了棉袍,这会儿却有些觉冷,她攥了攥小臂,衡参便将手壶递给她了。
      “你倒极有眼色,”方执笑吟吟将暖手壶窝在怀里,复应道,“商人不比官员将领,举一国之财却也难有甚么壮举,无非这时候有些热情,弄个同仇敌忾似的。”
      衡参已不在乎她说什么,哼道:“也就唯余这点眼色,如今衡某于你方总商,倒渐渐可有可无了。”
      方执抱着手壶想了一圈,才终于品出这话什么含义,因笑道:“红柳谈梁州局势,你倒有些接不上话了?不过我如今事务繁忙,在外密不透风,在你这总还想轻松些。有时候话到嘴边实在恹恹,终还是住了口。”
      衡参道:“我原以为你屁股后头太干净,再纷扰也扰不着你。”
      方执真回头瞧了瞧自己尾巴根,笑道:“这话也不错,就是极干净耶。”
      衡参扑哧一笑,这气来得无端,走得也快。她静了一会儿,转而谈起那两人琴艺。方执声声应着,暗中却想,给衡参再谋个营生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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