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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回 ...

  •   天子之下本无二致,问赏花仙字比千金
      为皇帝南巡,方执整整挂心了半年有余,她因之四处奔忙、劳心劳神,乃至将万池园改得都有些陌生。她自以为同南巡一事干系颇深,真到了接驾这日、同淮梁数以百计之官员商贾跪在一处,方执才明白过来,南巡同她的干系,不过手背上一根汗毛那么大。
      和政四十年,二月初九,这日子在历上很好,梁州春光无限,更是十全十美。城门具开,百官齐迎,锣鼓喧天,华盖蔽日。
      或许所有人都想抬头看看所谓玉辇,但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御前侍卫站了两列,整整齐齐,石刻一般。淮梁一带身居高位的几个官员跪在前面,一抬眼皮,便能看见面前的一双靴子。
      腿缝里走过腿,人们在心里猜着,哪只脚是哪个高官、哪位将军,平日里递上黄金万两也见不到的人物,都淹在这震天的礼乐声中了。
      城门里早已搭好接驾亭,皇帝自玉辇上下来,献酒食、唱吉祥。这会儿官员皆起了身,方执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她离得颇远,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朝那儿看。
      她看见一道皇帝的影,看见她含笑饮下酒去,方执想,两年不见,奉仪依旧这样身姿挺拔,威严而干练,不过离这样远,也能看出她鬓边又生了好多白发。
      两只脚踮得太累了,她只好沉了回来。身畔问栖梧低头一笑,方执侧目瞧她,忽地觉得很没意思。无论皇帝还是王母娘娘在此,她还是同郭肖问邢鲍蔚站在一处。
      接驾亭诸多礼数尽完,皇帝便接着往梁州城里去。玉辇在城中走得很慢,豁开外面一层侍卫、里面一层宦官,像在大道上游进一般。梁州百官百商跟在左右,步子迈得极小,却也始终随着前进。
      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执后知后觉,这是回万池园的路。她因为这灵光一现而有些震慑,她不认得她的家了,被选作行宫,竟是这样一种殊荣。
      她依旧走在人中,没有什么特殊。日光从一个人的头顶到另一个人的头顶,这些尊贵的脑袋拥到一处,却也和端着饭碗等粥的灾民很像。
      方执的心渐渐变得平静,或者说,应该是一种失望。她在每一个环节心跳如雷,幻想那个人提到自己、问及自己,可是每次都落空。
      她们一直走,渐渐地,梁州之外的官商都被止了步子,渐渐地,随行而来的贵族、臣子被引到另外的道上。这一回,方执等待自己也被清出队伍,可笑是她,等着什么,现实便总是背道而驰。
      皇帝在巷口下了玉辇,复叫身后队列都不必再跟。彼时她身畔只剩了梁州几位官员、四位总商。众人皆跪,奉仪看看官道、看看巷口店铺的招牌,没管地上的人,唯向崔空尘道:“清得这样干净,吾原说想看看市井百态,这般无甚烟火。”
      崔空尘道:“皇上,只恐人多事多,扰了皇上清净。”
      奉仪自知她弦外之音,便笑道:“吾倒不觉他们有这种胆量,嗯,张大人,你以为如何?”
      张添猛地一颤,直起了身,连连称是,一番话将梁州治安之纪、民心之朴夸得天花乱坠。奉仪含笑不言,唯向地上众人道:“都起来罢,吾也瞧瞧尔等。晓之薨逝,吾实在悲痛欲绝,却耽搁了商亭议事。”
      众人这才起身,奉仪令玉辇伞盖等阵势如数退下,叫梁州这些人陪自己逛逛行宫,唯留崔空尘在身侧,随身侍卫跟在最后。
      方执身上已发了层汗,两手都有些发抖,互相攥着才缓解些微。既逛行宫,她便该领个头,可是如何开口、如何迈出这步,她不知道。
      按宫里给的流程,这一环原不是这样。她想同皇帝亲近,却不是这般。
      奉仪笑道:“方总商,你不带路?吾倒愿作个寻常客人,梁州人素日走亲访友,是怎样招待耶?”
      方执定了定心,衡参走之前同她说过,皇帝无非是想要尝些宫外滋味,你要敬重着她,却也应有个分寸。
      方执便笑,荡开步子走上前去:“皇上,请吧,小人不光带路,还很想唠叨唠叨这园子呢。”
      她做引的手臂都有些发抖,却看奉仪深望了她一眼,哈哈大笑道:“好,好。”
      其余几人暗自相照,梁州盐商之活络乃是天下人不能及,三言两语之间,郭方问肖都瞧出了奉仪所意,因是说笑几句,竟将周遭氛围真弄得有如访友。
      众人自东门进府,自北而南,一圈逛罢,脸上都挂着笑。戏台上演着一出迎驾的戏,奉仪且看了几眼,她这般瞧什么都有些新鲜,却也看不进心里。
      她们说着笑着,由万池园之景色,或谈到梁州风俗,或提及当地一些稀罕玩意。官商嘴上都有杆秤似的,随着皇帝谈天,听着并不拘谨,其实都在心里过了几圈,既能讨人欢心,又滴水不漏,亦是处处利己。
      宫中的一批宫女早在几天前便先行到了,这日皆待在走马楼、卧松楼中,一切都收拾好,只等着皇帝逛尽兴了更衣用饭。到这一环,行宫就彻底成了行宫,闲杂人等再不能留。
      崔空尘命人将几位官商引出去,方执跟在带路那位宦官身后,亦步亦趋,倒真像不认识路了似的。
      她这般回了芳园,整个人还如梦里一般。她有千言万语想同衡参说,可恨衡参不敢再待在梁州,早已跑到南边。这几日载物载人的龙舟都到了码头,文程操持着货运一事,也还不在府上。
      一连三四天,皇帝都没再召见方执。梁州百姓出行因南巡受限,若无召见,方执亦同百姓受这限制。她在府上翻来覆去想那日接驾,她觉得皇帝同她印象里很不一样,她妄想知道奉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如今越近却越不明白了。
      她总是想从皇帝的言行之中证明自己的特殊、察觉自己的存在,可又总是无法。作为万池园的主人,她带路陪皇帝逛园子,自是风光无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皇帝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她,其实无甚差别。
      她自己已想到恹恹,便到沁雨堂去,将那日的情形事无巨细讲给素钗。素钗听得极仔细,方执说到离府便停下来,她二人相照着,或许心里想着同一件事,素钗不开口,方执却说了出来:“她也是个寻常人罢,想来宫中一生,饶是再好的景,都该有些乏了。”
      她摇摇头,接着说:“世人在她眼里,其实本无分别。她贵为一国之君,天下之土、天下之民,无非取来便用,无用则弃。”
      素钗想道,原是如此。她不明白家主这般究竟想要什么,思来想去,以为其无外乎奉承君王、为自己铺路而已。她便应道:“不过既选了万池园作行宫,总还是对您青睐有加,不然又为什么?”
      方执却不作声,半晌才道:“为了什么?我倒真想问一问她,哎,若万事都能这样问了,我也不必辗转多年。”
      方执没再多说,话便停到这里。到第五日辰时,终有宦官来芳园传旨,请梁州众商到行宫议话。
      梁州同盐务息息相关的人物均坐于瑞宣厅中,皇帝相问盐务之利害,方执等人早已串通一气,说话间互相周全,自是一片向好,前无古人。
      奉仪听得倍感欣慰,将众人均赏赐一番,复又专门赏了陆锦春,赞他治理有方。因倒卖盐引之事,梁州官商多少都有些担忧,却见皇帝如此态度,心里那石头便都落了地。
      又过一日,大概奉仪将该召的人都召了个遍,便有倪忠海派人到芳园来,告知方执将戏安排上来。
      为这台《玉仙台》,方家班众人已摩拳擦掌,这日过午,伶官在戏台上收拾起来,安置东西、布置机关,简直不靠脑子也能分毫不差。
      细夭作主角,翠嬛便演她分身。这《玉仙台》情节紧凑,立意甚好,演绎别出心裁,加之戏子个个技艺超群,叫奉仪连连称奇,竟也抛了宫中礼数,不时便同身畔臣子讨论一番。
      有一出戏乃是花仙贯赏人间景,却意外遇着月仙降世,二位神仙于江南春景之中追逐,或戏于琉璃花盏,或飞于二层云雾。花仙因贪玩难逃,正是情急却召出分身,两位花仙同时亮相,其身形、行装乃至相貌都是一模一样。
      月仙惊上前来,左看右看,只听突泉音响,小锣声声,两位花仙齐翻旋子,扑虎罢了立接小翻提,功法至繁至雍,然其二人动作落点,步线行针,不差毫发。看客眨一眨眼,却像自己出了幻觉似的。
      那月仙叫扇得全然糊涂,节节败退,二位花仙踏步向上,一招踏燕三抄直奔空中,霎时烟雾四起,待再散去,早已只剩一位花仙,倒像她二人真融成一体。
      台下群臣、宦官宠妃,均有些看入了神。然戏中花仙不觉有甚,左右瞧不见月仙,便兀自嬉笑不已。她接着顽,三弦一响,便复唱开。
      她方才片刻未停,立接一曲风入松,其声清亮,唱词婉转,和弦而高,却无半点瑕疵。此曲唱罢,末角登场,乃是一位民间老翁。其人同花仙三问三辩,回花仙所疑,节文之笔,甚表人间。
      这出戏演到快酉时,许是天公作美,众戏子登台谢幕,天边正是一片彩霞,回望锦绣成堆 。戏里方才神仙驾云而去,如此一看,倒真像神仙来过。
      台上伶官齐站了三排,奉仪望着她们,情难自禁,竟起身向前走去。万池园之戏台在澄湖中央,饶是她再想细瞧,终隔着半片湖水。
      方执就坐在她手边,赶忙起身跟去。她排这出戏既怀着自信,却也有些看山不是山,唯恐难入皇帝之眼。然这戏演得秋云亭人心激动,方执置身其间,真乃身心圆满。
      奉仪点了台上几人,道:“离得近些。”
      方执忙道:“皇上,叫她们下来如何?走桥倒也很快。”
      奉仪说好,这便坐回去了。秋云亭前头一片空地,方才几位角儿转眼便到了这来。她们做戏子的,走到哪儿面对的都是上人,如今无非上人之上人,倒也有些不卑不亢。唯有花细夭目光炯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
      奉仪将她们一一瞧过,向崔空尘笑道:“吾问你,哪一个是真花仙,哪一个是分身耶?”
      崔空尘可叫她难住了,她在两位花仙脸上看来看去,终归无解。奉仪复向方执道:“吾说是这一位,方总商,吾这般是对是错?”
      方执真怕她说不对,所幸她抬手一指,正指着花细夭。方执心里松一口气,赞道:“皇上好眼力,小人日日调教她们,然相隔几丈,却也分不清台子上孰是孰非。”
      奉仪望着细夭,极缓地点了点头:“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吾常见为吾而戏者,却少见为戏而戏者。并非吾眼力过人,不过花仙下台亦是花仙,其余各人,已回了戏箱之中。”
      方执为花细夭量身弄了这出戏,虽为取悦皇帝,却不料皇帝真能明白。她心里一阵动容,花细夭唱戏,之纯粹、之弃身,真乃常人所不能及。她从前不懂素钗所言怜她,这般同皇帝共坐瞧着,才终于有些明白。
      奉仪将众戏子均赏了银子,便令其退下了。唯叫花细夭下装再来,只说想看看她是哪种模样。
      在场簪缨贵族默然无声,只为等一位伶官下装。半炷香的功夫,班主引着,花细夭已匆匆回来。她满面微红,奉仪一瞧,便道:“吾倒不愿你这般匆忙。”
      细夭跪道:“花细夭见过皇上。天子召见,细夭不敢怠慢。”
      奉仪向她伸一只手,细夭极自然地,便牵上她上前来。方执一愣,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此举何意,她不能不多想一二。
      奉仪笑道:“你倒很不怕吾。”
      细夭亦笑:“方才戏里才受了款待,细夭也替花仙想着,人间这般良辰美景,无外乎有位极好的天子。既如此,有什么怕的?”
      她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会说话一般,叫人听不尽然嘴里的话。奉仪瞧着她,只问:“想要甚么,吾这便赐你。”
      细夭真想了想,却道:“细夭只想在这园子里多唱几年,皇上若肯,便赐细夭多几年好光景罢。”
      在场一片静默,奉仪一怔,手上攥了一下,却又松了力道。她只笑道:“好罢,这倒很容易。”
      方执松一口气,她心知细夭听不懂奉仪暗里含义,却也叹她实在伶俐。
      奉仪松了细夭,向前示意一下,道:“去那儿跪下,吾赐你几字,够你名垂青史。”
      方执心里一惊,登时坐直了身子,身畔几位总商,亦暗里相照。细夭蓦然一颤,她跪回那片空地,伏在地上,她准备用毕生等待的东西,她知道,就在眼前——
      “吾之南下,驿于梁州,今兴起赏戏,方家班花细夭者,名不虚传,实乃戏绝梁州。”
      御前翰史将这话原本记下,崔空尘上前宣道:“赐字‘戏绝梁州’,赏白银四千两……”
      “谢皇上。”
      细夭深深地叩下头去,她不知道白银四千够她此生衣食无忧,她只一遍遍地念着,戏绝梁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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