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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回 ...

  •   膝上谈衷事波平荡,借物还借物玉藏温
      听戏第二日,乃是郭印鼎安排的一晌游船。奉仪或是觉得无甚滋味,复将几位总商请来。这邀约很匆忙,方执才午睡起来,赶快穿了身周正衣裳出门去了。
      瘦淮湖上有人泛舟来接,方执立于舟头望着那巨舫,远远便听见琴声歌声。她愈听愈有些熟悉,可是不敢相信。一上龙舫,船头一位琵琶,另一位歌者,正是细夭。
      方执不敢做出什么神情,唯暗自咬了咬牙。问栖梧、郭印鼎二人已先行到了,方执将其掠了一眼,拎衣跪道:“小人方执白,恭请皇上圣安。”
      奉仪这才回身,应了这话,复道:“吾对她实有些爱怜,这般将她接来,还望方总商不要怪吾。”
      方执立刻又跪,只道:“圣上垂青,实乃细夭之荣,亦为小人之幸。小人诚惶诚恐,唯有激动万千。”
      奉仪笑道:“坐罢,今日郭总商弄得很好,方才湖中央一番水扇颇为好看,无奈你们到得晚些。”
      这龙舫有三层高,她们正置身二层。舫顶外头船头露天,四五舞伶便在那儿跳舞。细夭唱罢这曲便下来了,她还同以往似的向方执问好,不过按方执叮嘱过的,叫的并非家主,而是“方老板”。
      奉仪笑盈盈地看着,很不在意似的。奉仪几乎坐在舱口处,她很愿意看看这片湖景,梁州春色天下无出其右,行舟即是行云,头上青天,身下青天,平波欲眠。
      细夭在她身侧,众商则落于舱中。奉仪虽叫她们来,却也并不说什么,唯默然坐着。几位商人各怀心思,方执看一眼细夭、又看一眼细夭,其实忧心居多。
      过了一会儿,郭印鼎跪上前去,原是湖中又置好了节目。奉仪点了头,龙舫这便绕了一圈。湖中也不知何时支上了梅花桩,这原是肖玉铎弄的一出高桩狮。
      鼓擦声起,狮子上桩。郭肖二人留在船头,不时便介绍一二。奉仪倒挺喜欢这出舞狮,却觉得他二人讲解很没必要。听了没几句,便道:“你二人且住罢,碧水青天,这好景难得,尔等也好生看了便是。”
      于是他二人叩一叩首,便都弓着腰回了来。问栖梧极忽微地抿嘴向郭,郭印鼎斜她一眼,都在不言之中。
      问栖梧复想同方执相照,然方执直盯着前面,不看舞狮,倒看两道背影。问栖梧亦随她看去,暗想道,真这样舍不得,一早为何要拿出来呢?
      崔空尘自立于舱外,却将这些尽数收入眼底。锣声惊乍,她收回视线向湖中看,却听身侧,奉仪低声笑问:“这种动静,你不该常常听着么?”
      原是花细夭叫锣声吓了一跳,奉仪同她坐得无间,觉察着她那瞬战栗。细夭眨了眨眼,却有些懵懂:“还请皇上恕罪,细夭今日有些晕船似的,简直昏昏欲睡。”
      奉仪笑道:“这船吃水这样深,吾都不觉微波,岂是晕船。今早接你太早,叫你没睡足么?”
      细夭思量一番,笑道:“还真有些。细夭昨日辗转不能眠,反复想着为皇上唱戏、想着皇上几句褒奖,也不知捱到几更天。”
      没来由地,奉仪说:“你并不怕吾,为什么?”
      她不想要方执教的八面玲珑的答案,她想听细夭自己说。细夭并非揣摩出她的意思,只不过真的在这时忘了方执的嘱托,真的想要自己回答。
      她说:“皇上眼里有细夭,眼里有花仙。皇上,师母说,若有日能得了您的夸奖,那便没辜负这戏台。”
      奉仪良久没再开口,她其实能想到这种回答,真正听完这话,却有些怅然。不为功名,不为钱财,甚至,连一己私欲也没有,她向来不懂这种人。若她能懂,她想,此刻陪她泛舟瘦淮湖的,或许是她的木阿合。
      从北境来做公主伴读,左裕君,那时候还叫木阿合。
      奉仪的心已从绣球狮子上抽离,兀自沉进水中。她拍拍双膝,细夭一愣,不作声,却枕上去。
      湖风吹过,少女的细发缭乱在耳畔。奉仪终没有抬起手来,她那双厚重的、充满了旧茧的手,只轻揽着细夭的身子。
      这些年来,她的权力越来越集中、领地越来越辽阔,陪伴她的是绵延无边的国土线,是毕恭毕敬百依百顺的宦官。唯有在左裕君面前,她会想起自己并不快乐。此刻,不知为何,面对生于极浮华之地的伶官,她也能感到自己的痛苦。
      她说:“吾喜欢你,不在于年纪,也不在于身份,你懂得吗?”
      她说得轻,可细夭已沉沉睡去,绣满了章纹的绫罗细密而柔软,奉仪低头看,婉伸君膝上,无处不可怜 。
      皇帝此行带来了四位妃子,可是谁都没有召见。那日之后,方家班日日都被召回行宫唱戏,宫女们私下风传,说这戏绝梁州的戏子,怕是要随行回京了。
      方家最先听到这些传言的,不是方执,却是文程。这已是奉仪到梁州的第九天,这日午后,文程请入行宫,原是为送一样东西。
      文程作为安置人员、物件之统领,与行宫之联系最为密切。她必须时刻关注着行宫的种种需要,宦官提出的要求,她需得最快、最准确地完成。因此,她出入万池园几乎不受限制,可她恪守规矩,次次报备,不厌其烦。
      她不到走马楼去,却从北门入纳川堂,要说原因,恐怕还并非三言两语,或者说,文程自己也无法分辨。
      两日前她在码头督运,几个太监慌慌张张,意外将一只箱子掉入水中。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位宫女不顾所以,一个猛扎便跳进水里。
      文程没想到有人这样蠢,她立刻将码头来往船只叫停,复令人下水去救,好歹将那宫女救了上来。此人如落汤鸡般蜷在地上,文程气道:“饶是再多金银财宝,也不如人命值钱耶。”
      宫女却打着颤,还想往水里爬,文程命人将她按住,因上前道:“这是梁州,并非京城!你要跳给谁看?”
      宫女抬起脸来,却已是泪流满面:“大人,唯那只箱子不行,那里头有小姐、不,菁妃的首饰。她母亲走得早,就留了几个镯子。分明也没有多重,究竟为何不叫带在身上?如此这般……”
      愚仆。
      看着这张混着河水与泪的脸,文程心里闪过这一句判。她合了合眼,终平静下来:“水并不深,掉了什么,我自会叫人打捞。莫说一个镯子,就是耳坠也不会丢。”
      宫女望着她,大睁着眼。文程问,还跳吗?宫女反问她:“大人,您这话作数吗?”
      文程抬了抬手,按着她的人便松了手。其中一人问:“文管家,那是咋弄?”
      文程道:“起卸不可耽搁,日落之前要尽数回府。运丁这般在外头候着,你去叫四五人来,另回盐号要人来补。”
      那人应是,便快快走了。通衢上来来往往,或脚夫扛抬,或宫女太监往官道上走。这地方唯余文程同那位宫女,宫女还在地上,始终打着颤。
      文程望着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救过狗,在行盐路上也施舍过很多人,可是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
      她不再想了,将自己的袍子解下来,走上去为她披上。她很想拉这人起来,可是终究没有伸手:“菁妃,我记住了。你说的东西不会丢。”
      地上的人向她叩头,文程很难过,只是转身走了。
      菁妃的东西真如她所说送回了行宫,文程此次过来,是抓到有人偷藏了一只金钗。她其实大可差旁人来送,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原因,最终她想,她应该顺道来问问她的袍子,这便下定了决心。
      她以清点首饰为由将那宫女请了出来,长久以来,她既懂了账簿上无穷的数字,也懂了人际中的虚与委蛇。为达目的面不改色地撒谎或是施令,对她而言已习以为常。
      她们在纳川堂后面的甬道上见了面,文程将金钗归还,复替自己监管不力道歉。她们递去金钗、接过金钗,文程问,敢问姑娘大名?“藏烟 。”宫女回答她,好像早就在等待。
      这甬道向来没什么人,矮树丛挤压着青石板砖,树影一寸寸挪,挤压着她们本就偷来的时间。文程心里有更漏声,可是在她开口道别之前,藏烟便道:“文管家,明日戌时,可否再来一趟?”
      文程要问缘由,藏烟只道,袍子尚未归还。
      第二日戌时,文程如约前来,袍子被叠得整齐,文程接过来,上面隐约有些余温。她们极客气地说了几句话,文程说这袍子乃是方总商所赠,若非如此,就是送你也无妨。
      她们有两颗几乎一样的心,藏烟交领里封着一块温玉,可是她有一种冲动,让这温玉有些硌人。
      文程问及细夭,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在乎,藏烟低了低头,只道:“都说她很受宠爱,可是菁妃说,皇上不会纳她入宫。”
      思量片刻,她又说:“皇上这些天赐了她不知多少东西,藏烟斗胆猜着,这也不像要带她回京。”
      文程松了口气,方执叫她暗中问询这事,她迟迟无法,却不料真从藏烟这得了些消息。她看见藏烟衣边绣的纹章,因问是不是她的手艺。藏烟点了头,文程说,梁州有一种绣帖,自带图章样式,比着往身上绣,比绣娘弄得还好看。
      藏烟久久地望着她,晚风颇冷,一阵吹过,文程要展开袍子给她、她却要叮嘱文程穿上。两边都没来得及发作,便听得一阵说话声。
      有宦官在这,藏烟霎时慌了,她自宫中来,知道这般她二人都不会好活。文程却将她手腕一攥,低声道:“随我来。”
      这并非宫中,她敢说认得这园子的每一根草。她们藏起来,花叶疏影,宦官已走了过去。
      文程专注向外瞧着,海棠叶影在她脸颊晃荡。藏烟兀自摸进交领,她二人双双起了身,藏烟将那温玉吊坠放到文程手中。
      玉豆荚,饶是黑天,文程也能知道这玉只是糯种。这种判断在她脑中转瞬即逝,她紧紧攥了攥拳,手心的温度从哪儿来?
      “文管家,若不嫌弃,收下它罢。”
      文程此生都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总是很紧张,总是面对各种困境,却都不像这般煎熬。她又问缘由,藏烟道:“文管家于藏烟,应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文程想到她刚被捞上来的样子,狼狈、无措。每个人都存有一种体面,却也都有可以为其抛去体面的东西。这其中干系很深,文程自以为还太稚嫩。
      藏烟先一步要走,文程追道:“明日戌时……”
      藏烟住了住步,可是没答话,便接着向前走了。
      文程到了冉新台去,家班早已歇下了。细夭与杨欲怜同住,文程既来看细夭,杨欲怜便先出去了。
      文程没告诉她家主的担忧,只问她,你会离开万池园吗?细夭好像全没料到这个问题,她说,我没有母亲,只有师母,澄湖的戏台生了我,我也只能死在这戏台上。
      文程便走了,细夭扯住她的袍子,道:“这里头绣的什么?”
      文程一愣,她翻起衣边来看,两行字隽在布头: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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