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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回 ...

  •   海灯无言坟茔吞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冬月眨眼便过了一半,那日之后,方执又去了悟清庵一趟,是为再细细将海灯一事问过。彼时明音仍在外静休,玄觉告诉她,单看海灯形制,实为生者所点。
      也就是说,若方书真属意点这海灯、若庵中做这事没什么差池,那么至少当年,方执清还活着。
      幼婴夭折一事于商人有些避讳,方执终究没交代心中所想,见她实在困惑,玄觉只道:“也快到北山给明音送些冬衣了,不若贫尼相问。”
      方执再无可说,又唯恐自己这般太过叨扰,只得告辞了。她复将家中一位老仆问过,此人名霍鱼,亦是她幼时奶娘。她旁敲侧击问当年丧事,霍鱼立刻便有些悲痛,为她细细讲了一遍,讲到老家主时,竟是泪湿衣裳。
      听她语气,那年丧事确凿无疑,又像是真没什么变数了。
      世上或许还有个她的姊妹,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方执几乎有些眩晕,她觉得什么都有些假,所有一切,都太戏谑了些。
      她到东边祖茔去,站在那三座坟墓前,她简直想冲上去拔了石碑、扒开坟土,看看里头究竟几具尸骨。郜云喜在她身侧站着,她问方执是否觉得冷,方执如梦初醒,住了步,却是荒唐一笑。
      “为何不在碑上刻她姓名?”她问。
      郜云喜反应了片刻,才应道:“梁州人讲究没周岁的孩子不可留名,这好不必到底下走一遭。”
      方执笑道:“她叫方执清,是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她问霍鱼,霍鱼立刻便愣住,很低声说,家主,这名字原不该留啊。
      郜云喜闻言亦愣住了,她确不知道大小姐叫什么,唯知道这太犯忌讳。可方执是家主,做下人的,没有纠正东家的道理。
      “这小人不知情了。”
      方执点点头,她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她大概有些疯了,如今这般,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晚晌回了府,她一如往常用饭理账,衡参看着,却兀自在心里担忧。
      已是亥时,堂中还响着算盘声,外头下着小雨,细细密密。衡参在方执对案盘坐看书,时不时从书里看她一眼。冷不丁地,方执一笑,道:“你有些后悔引我知道这事么?”
      衡参想点头,可是摇头了:“死而不能复生,我倒觉得,还是庵里将海灯弄错,或是当时有什么误会。”
      方执不置可否,啪啦一阵档珠声罢,才说:“眼看着到年根了,来年行盐资本实在该理一理。今日文程同我算了笔账,府上银子,还真有些左支右绌。”
      就前些日子,京城又来信叫梁州捐输,开口便又是一百万两。因是皇帝手谕,盐商们毫无办法,何况捐输军饷时自府库支了一笔,如今皇帝要来,自是要赶快补上。
      “郭印鼎说锡锭可充当银锭——咦,这倒同你说过了,”方执且住了笔,摇头道,“谁有那种胆子?我徒想往淮东再支些银子,如今怎么算都拿不出了。”
      她们搞投机好容易赚了一笔,一半填亏空,一半孝敬了京中显贵。她原觉得这一年赚了个盆满钵满,眼下算来算去,到手也没剩几分。
      听这一通话,衡参早已将书本放下了,她没什么可评判的,唯试道:“你倒平静许多。”
      方执悬腕筹上,闻言苦笑道:“我倒愿疯疯癫癫过活,然眼下这些,总得有人操持。那事一会子蹦出来一点儿,若我样样经心,真乃自讨苦吃。”
      这番话亦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她说与衡参,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
      衡参顿了一会儿,道:“那你是不愿寻了?”
      方执彻底住了手,扶着案沿,认真道:“我真是为那事才活,不可不寻,却也应镇定些。”
      衡参不吭声,方执兀自笑笑:“你也觉得我傻。”
      衡参还未来得及辩,方执便复说道:“我是很傻,这本没错。我原该在某一年就彻底放下,可没来得及,到如今已无力改变。若心里不想着那事,一合手都像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衡参,数不清多少人劝过我释怀,唯我一块朽木,太过执拗。我有今天这般,忽阴忽晴、犹疑不定,所得非所愿、所愿非所得,都是应该。”
      她看着衡参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她想,荀明不叫她背衡参的果,可她这般,又何尝没有将衡参牵连。
      祖茔回来的路她走了很久,一开始想,等荀明回来,她还应再问问荀明。她路过不知谁的私宅,喜宴,喜乐震天响。她住马停了一炷香还多,人们在巷子口来来往往,脸上都挂着笑。祝新人白头偕老,这种听惯了的话,方执第一次觉出它的重量。
      她欠衡参一个这种场面,她后知后觉。紧接着,她想到,或许她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就算不从医,就算从商,她明明只需埋头档珠之间,她有一大家子的人,饮酒赋诗,玩琴赏画……
      她不会有无端的胆怯,不会来回几次出尔反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将衡参留在身边。她本可以像戏本里写的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往事如污泥一般拖着她,纠缠着衡参,到头来她二人之间,连一句倾慕都未曾明说。
      雨渐渐大了,打在屋顶上,已有些溅水声。方执回了神,向衡参道:“是我负你。几年前我强逼你说,如今又不肯听,是我出尔反尔。”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由头,衡参却完全懂了。她心头一紧,为方执态度之变,她已在意了好些日子,若是从前她便也囫囵过了,这次却迟迟没能消解。
      方执既提了起来,她只问道:“那究竟为何不肯听?你原说叫我都告诉你,同我堂堂正正,如此这般……”
      “衡参,”方执打断了她,兀自吞咽一下,才道,“我心里怕。”
      “有甚么好怕?”
      望着衡参的眼,方执却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你为谁做事,我并非没有知觉。我很怕,衡参,造化弄人,我唯恐你亦同我母亲那事有关。”
      衡参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方执,她想辩,可是开口无从辩起。方执几乎望眼欲穿,可她终究没等到衡参开口,她别开头去,道:“就这样吧,衡参,你就当我怯懦。就是你有恨,我也再无办法。”
      她接受了自己被弄成这般,也接受了她的感情被磨得面目全非。她想对衡参道一句歉,可是话在嘴边,如何也说不出来。
      衡参这才懂了她所谓的隔阂,不由分说地,一股恐怖亦从她心底升起。方执笑了笑,倒像安慰:“问栖梧说对了,我早已变得不太正常。你我两情相悦,既如此,别的事,我不会再问了。”
      两情相悦……几个字在衡参脑中撞来撞去,她心想,方执朝思暮想要听的这句情,竟也就这样囫囵过去了。
      她忽地起了身,将方执一口气扯到尽间。方执不明所以,唯笑道:“这是为何?”
      她自知有些狡诈,她教会衡参爱,却没教会衡参怨怼。就凭这点,她自信可以完全宣告她两人的未来,衡参也许会困顿,但很快便又归于平静。这种结果,也在她的算盘之间。
      就因为她怯懦,就因为她不愿多想了,她想让衡参也同她一样,不问、不说、不计较。对自己的这份无理,她其实有些麻木。
      衡参点了两盏新烛,匆匆忙忙地,复在烛光中走到她面前来。方执觉得她也有些糊涂,看她这劲头,倒有些像当年自己。
      衡参问:“还要什么?”
      方执一愣,衡参又说:“你要同衡某成亲,方执,否则衡某白去一趟阎罗殿。”
      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方执良久没能反应过来。她望了一圈,啼笑皆非道:“何谓‘还要什么’?哪里准备什么了?”
      衡参指了指那两根新烛,方执低头笑了笑,想将她牵出尽间:“莫要闹了。”
      “谁同你儿戏了?”
      衡参一时情急,将方执扯出一个趔趄。方执不由得“噫”了一声,她稳住身子,一抬头撞上衡参的眼,这一刹那,竟真的有些恍惚。
      她忽地想起来,那年她说多久都会等,也是这番情形。此情此景,也算一种错过吗?
      “你不是要我一句话么?你倒是听着耶,”衡参侧出去半步,刚好将她别着,“如今衡某心是你的,人也是你的,托你的福,连个营生也没了,哪儿也去不了。
      “你们商人好生狡猾,这般将衡某骗到手了,连个名分也不肯给。如何,你家财万贯,害怕某同你分去一半么?”
      方执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有些想笑,一弯嘴角,莫名其妙,眼眶却先湿了。
      屋子里很暖和,不至于燥热,可她二人身上都有些热似的。方执开口欲辩,衡参却没给她这个话口:“哪个说你傻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要某说,你只要自己情愿,有什么不行?
      “我原说你疯癫,不过没见过你这等人物。慢说你这园子很不一般,某见惯了逢场作戏,还从未见过这么一大伙子新鲜人。”
      她说偏了,停了一会儿,也算喘口气。方执字字句句听进心里,竟说不出话来,她的心早已变成一片死湖,眼下不能说掀起波澜,倒像是叫人开闸放水,将湖水流干了。
      “好、好,你说不问我出处,”衡参晕得敲了敲脑袋,点头道,“我认,我也觉得不说为好。可这同你我之情原是两回事耶,你管某是地底下出来还是穹顶上掉下,某对你用情是真,这也不叫说么?”
      她说这一番,倒完完全全将自己说通透了,她不顾方执掉泪,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道:“噫!你无非心里混沌,一心想逃,连我也不肯面对。我才不肯!我又不是一件物件,就这样来回叫你耍着玩,你不愿想,我愿想,我就是今夜逼你成亲,你又有什么法子?”
      说着,她便自怀里抽出一块罗巾来。方执被这罗巾盖住一瞬又被揭开,眼前一暗一明,便听得衡参说:“好了,这便好了。”
      方执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后知后觉,她这是被掀了盖头了。
      这般成亲不啻儿戏,但衡参说的每一个字,方执都听懂了。她眨了眨眼,两行泪极轻地流下来,她心里久违地感到透彻,她抬手将泪拭去,笑道:“我原不知你这样善于言辞。”
      雨声依旧,却叫人觉得这夜安逸而温暖,方执淡淡地想,衡参并非梅先雪口中的刀,衡参就在她眼前,没人比她更明白了。
      “这便好了么?”方执垂眸笑了,她的麻木被打破,却很意外地成了一种温和。她接受了这个夜晚,也分不清,是因为动容还是麻木。
      她说:“你一人表白表白,就算成亲了么?某等你这么些年,等你的心、等你的人,为藏真心或是兀自不甘,其中拐弯抹角,你大概也想听听罢。”
      衡参一愣,她望进这双湿润的眼,支吾应不上来。
      炉子又响,衡参因想到这才是诱她燥热之由。方执上前半步,衡参不退不躲,方执总爱这样盯着她,她如今明白自己喜欢这种注视,此刻却有些口干舌燥。
      在开口之前,无端地,方执走进她怀里。衡参两只手架在空中,半晌才将这人紧紧搂住。温热的泪流到她颈里,她不知道方执又为何落泪不止,这也是她的狡猾罢,衡参想,最早最早,她便是为这人的泪起了恻隐之心。
      她早知道中了这商人的陷阱,从那个兑换不了的纸契,到如今。可是她深深埋进方执的侧颈,她并非漂泊无依的柳絮,并非一把无鞘的刀,这一点,她也早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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