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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回 ...

  •   众看官轻薄何须数 ,弄竹师翻倒枯蒂花
      戏子练功、唱戏,方执习以为常,从未额外去想这是为了什么。有一天她待在看山堂,素钗说,细夭是为唱戏而生的人,就是大富大贵,也还是会扮角儿上戏台。方执才慢慢想到,对于大多戏子而言,唱戏也无外乎生计而已。
      冬月,迎彩院的戏已尽数排完,方执将两班人马都看了一遍,自觉已是无可挑剔。
      昆山腔向来爱唱曲折婉转的爱情故事,方执同几位名士大胆革新,却并不以此为题。最终编的这出戏名为《玉仙台》,大概讲一位花仙嬉于人间,却迷恋尘世浮华不忍离去,以展现花仙境遇为主。
      是说花仙天降,凡人听闻此事皆到处找寻,天上众仙却也想尽办法抓她回来。阴差阳错之下,花仙见到了一国之君,表达了自己想在人间多留一会儿的愿望。彼时天雷滚滚,众仙却也齐聚金銮殿上空,皇帝自立于殿前,向众仙许诺,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一年过后,她定亲自设宴将花仙送回。
      因要展现花仙仙术,旦角须得有极深的功底,身姿时刻轻盈如风,像并没踩在地面上似的。除此之外,方执特意将府上戏台翻盖,如今三层台子,更设有地井天井、转台等机关,力求将神仙腾云驾雾之术搬到戏台上来。
      她看得心里高兴,同班主、卢照云等人谈了颇久,复到后头戏房瞧那些戏子。为展现花仙与凡人差异,花仙面谱也设计得颇为特殊。花细夭、翠嬛同角儿,这般下装,可谓是费了一番功夫。
      戏房乱哄哄的,彩匣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也看不出谁帮谁。方执不禁向班主道:“这般无序,只怕忙中生乱。”
      班主便道:“这戏上的角儿多,今儿又两班同演,才乱些。”
      方执点头道:“从没演过,想来也是还没安排。你今后安排一番便是。”
      她几人走到梳头桌前,方执往那铜镜里瞧,总算看见两位花仙。她先瞧着翠嬛,才复瞧见细夭。一见她,细夭立刻便从椅子上转过来,她转罢椅子纹丝不动,倒还像花仙似的。
      方执笑道:“你这椅子功果然练得颇好。”
      细夭得了她的夸奖,笑得有些合不拢嘴。这戏房来往太多人,方执不再久留,唯道:“你好生下装罢,晚晌都在看山堂顽,那时再来。”
      细夭点点头,却拦她一下,转头道:“这头面我二人都拆不开,既是家主主张打的,您会拆么?”
      方执知道她这般亲近同白末兰不一样,也不推辞,扬手便帮她拆了。一旁班主惯知道她宠细夭,却还是有些胆颤似的。
      帮罢细夭,方执又帮了翠嬛。班主上来请她不必劳手,方执却不知怎上了劲儿,向众人道:“还有哪个拆不开耶?”
      班主一怔,同卢照云面面相觑。卢照云也不知所以然,唯掩面而笑,她将班主手臂一按,低声道:“随她去吧。”
      戏房里花团锦簇,方执自那儿出来,身上也颇有些香气。冬月已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围兔毛的披风,日头一照,颇为舒坦。
      万池园忙季过去,辞去短工,显得清闲不少。这日文程肆於带家丁在外行盐,衡参亦出了门,更是连人气都少了许多。方执自用罢午食,便向从书阁去了。
      方执看书写字,金月在外头候着,净书在里头候着,如此这般,倒像春秋不变。她方从迎彩院出来,意犹未尽,便将早些年一位名士评梁州戏子的书复看了看。这里头尽是些十几年前的名角儿,大多已封箱不演,甚至已没了音讯。
      做戏子的,历来平凡些倒唱了一辈子,声名远扬、受人追捧的,反而命运多舛,只能昙花一现。这书里评花冠今便是如此,道是:“诚如其名冠今,曲之哀恸,情之悲切,如泣如诉……”
      这人说花冠今后来破嗓之遭遇,倒成就她伶官一生之浓墨重彩。方执因这句评很不愿翻到这章,她以为听戏罢了,若将戏子本身也视为戏谈,真真太心冷了些。
      花冠今将毕生所学倾注于细夭,细夭亦不负所托,青出于蓝。梁州每有戏节,凡方家班上台,散节后走过几条巷子仍能听得议论花细夭者。
      梁州人均说细夭有花冠今的影子,方执却觉得这像谶言,很怕细夭步了花冠今之后尘。她始终想问问细夭究竟想着什么,却又顾及她太年少,可是转念一想,细夭也已十之又七了。
      这晚看山堂院中生火烤鱼,方执终忍不住,同细夭讨论开了。她问细夭为什么唱戏,细夭答不上来,最终只说天生如此。
      方执因想到素钗的话,又问:“天生如此,就值得这样拼命练么?”
      花细夭确有偷懒的时候,不过她私下练功,实为寻常人所不能及。方执同衡参谈过此事,衡参听罢都有些惊讶,以为武行辛苦也不过如此了。
      细夭便答:“既演了脚色,若不尽心尽力,岂不辜负了她。”
      方执又问,那怎样是个头耶?
      鱼已吃了七七八八,却没人主张灭火,火光融融,人们围坐一圈,冬月夜里如此,其实颇为舒坦。听了方执这一番问题,素钗不禁侧目往这瞧,她不懂方执想着什么,却无端觉得有些伤怀。她走到细夭身后,两手交在她颈前,倒作宽慰。
      细夭浑然不觉,抬手牵住她,向方执笑道:“师母原说得了家主夸奖便是了,但细夭七八年前便得了家主夸奖。后来师母又说,皇上说话才算数哩,细夭便等着天子。”
      方执同素钗相照一眼,倒有些意外。细夭总说想见皇上,她们都以为玩笑而已。
      方执接着问:“若真得了皇上夸奖呢?”
      素钗心里怜爱细夭,因有些怨怼方执不依不饶,可她说不了什么,徒劳将细夭攥得紧些。
      “那就一直这样唱下去好了,”细夭抬眉道,“难道死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 ”索柳烟却忽地出了声,凑过来道,“不正是这意思么?”
      素钗狠瞧了她一眼,索柳烟惯知道素钗是天下第一难哄的,赶快笑道:“咦,又不是搞学问,皇帝怎样夸你,你就怎样唱。”
      细夭却将素钗一拉,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不是太蠢么?”
      三人皆笑,方执按着她手臂,最后道:“你便好好唱下去,这就是了。”
      好好唱,唱到不想唱的一天,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戏谈,不要沦为戏本身。想到花冠今,想到李濯涟,想到梁州从古到今的一个个名角儿,方执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恳求。
      细夭脖颈被素钗环着,手被素钗攥着,手臂又被方执按着,她简直不知这群人怎吃成了这样,唯笑道:“你几人没吃酒耶,究竟怎样?”
      烧火声噼里啪啦,兴许是烤火缘故,方执一双眼有些微红,素钗望着她,这才明白她想着什么。
      她兀自垂了垂眸,想道,然这世道便不爱将人作人,就算方府这些,原是玉琴、戏本、书画、算盘或是一件兵器,银子抢来、金子抢去,值得多便尊为榜首,值得少便遭人鄙薄。唯她方执,偏将这些人凑到一起,又哭又笑,爱恨嗔痴……
      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
      衡参兀自摇了摇头,向她道:“我真听不出了,还得请素钗帮忙。”
      方执回了神,道:“这会儿快用午食了,干脆过午去罢。”
      衡参点点头,却仍有些不甘心地试着。笛声呜呜,方执合上眼听,其实已听不出瑕疵。可笑琴棋书画哪一样她都插不上嘴,便也不说,由她去了。
      又过一会儿,衡参才终于放弃。她将笛绳缠好便放下了,既要等人置菜,她二人便都先不回去。日光斜进廊亭,她二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很是惬意。
      方执心里惘然,早已合上眼休息,衡参却始终瞧着那副门联。她总觉得这门联很有含义,且不说格律很不顺,内容也总叫人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方制了笛,心思格外沉静,因是灵光一现,问道:“咦?难不成你有个阿姊阿兄?”
      方执睁了睁眼,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是谁同你说的?我府上这些下人不拿你作外人了,倒闲嘴起来。”
      衡参紧接着又想到什么,情急之中,竟扶着柱子起了身。方执没察觉,复合上眼,道:“原是有个阿姊,不过生来便是死的。”
      “她叫什么?”
      方执摇头道:“大约还没名字罢。好些年不提这事了,母亲听不得,哎,谁又将这事说起——呀!你骇死我耶!”
      她正说着,衡参却已鬼魂儿一般飘到她身侧,不由分说便将她攥住了。方执心里想着死婴,叫她一吓,直发了一身冷汗,蹙眉道:“这是作甚?”
      衡参在她身侧,指着那门联后半句,却问:“你先前到庙中去问,你母亲点的海灯,是哪一个字?”
      方执抬头去瞧,门联道是: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脑中嗡的一声,竟至这刻便有些发抖,那个挖地三尺也找不出的字,那个为生者燃了几十年的海灯——
      衡参攥着她的手臂,却也叫这猜测震得有些心惊:“你叫执白,那她便是……执清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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