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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回 ...

  •   熙熙攘攘无外苦旅,纷纷扰扰尽是昏沉
      仁明药局虽说也在梁州,离思训山庄却有些距离。方执独自骑马,另派几位武丁作运夫样子,已先行将东西运了过去。
      正是巳时,药局的掌柜在前头监督运药查药事宜,跑腿递话说来了位人物,掌柜问罢是谁,立刻将手头的活儿交了出去。
      他亲自到内院去接,将方执直接引到内客厅,使下人端茶倒水。下人退了,他正畏畏缩缩要坐到对面,方执却挥手道:“某无话同你说,还请叫贵府东家来罢。”
      这掌柜立刻弹起来,“诶”、“诶”地应着,他走之前似乎还要问些什么,却看门外列着两排运丁、木箱七八,便直离了这院,没再回头。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掌柜便带了一人回来。此人上前作揖致意,复问方执来由,方执向他深望一眼,便道:“还不是你。怎么,方某人之名还差些火候么?叫他觉得不值一见?”
      此二人皆匆忙认罪,先前那掌柜道:“方总商,实在不是小人欺瞒,不过东家不在此处,小人方才已托人送信而去,迟迟不见来信,才只好将这位二雇主请来。”
      方执更加认定这药局非同小可,不露面的那位东家,怕是真与毒门有些干系。然而她一早便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这掌柜和二东家不知内情,还转着圈想要骗她。
      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不过这药局既与毒门暧昧不清,她若不显出几分魄力,只怕叫人看轻。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有一人自内门施施然走了出来。
      “方总商,此地偏居北山,怎叫您大驾光临?”
      方执一顿,便也不开口了,直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白云山走到堂前来,向先前二位道:“你们先下去罢。”
      方执放下茶杯瞧她,等人走没了声,白云山笑道:“还请方总商恕罪,若知道是您,绝不叫他们故弄玄虚。”
      方执摇摇头,抬手倾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白老板请坐,方某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某便开门见山了。”
      白云山端着烟斗坐下,吸了一口,笑盈盈往面前吐。她望着院中两排木箱,还未等问,方执已招了招手。运夫将箱子一齐搬进堂中,复撬开钉子打开,一箱箱草药堆得厚实。白云山饶有兴趣地瞧着,吐出细细一缕白烟。
      运夫依方执指示,合上门离了这院。方执自起身向前,掀开草药,里头是满满的银锭。
      白云山抬了抬眉,低声问:“方总商这是为何?”
      方执便坐回去,徐徐道:“白老板,方某想从你这拿些凤巽芝,不过不愿声张,不知这些银子……”
      她的话渐渐尽了,白云山却不回应,只是望着她,半晌,自嘴里呵出一声轻笑。
      她起了身,慢悠悠走到方执面前,那身段,倒如在戏台上一般。她以烟斗尾将方执下巴一掂,笑道:“方总商,家妹叫您迷得如何也不肯回来,白某先前迷惑不能解,如今仔细一瞧,倒也有些懂了。”
      方执竖掌将她那烟斗推开,别开脸道:“她无外乎自己爱唱些戏,叫你说的倒像方某误她。你们姊妹惯爱撩拨,你先停停,地上好些银子,你做生意的,不先问问这东西么?”
      白云山三十有二,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白末兰之姊。白家上头有个穷秀才,谈不上有什么家境,甚而进京路上遭人蒙骗,负债累累。如今这白云山既开药局也办戏院,近些年也算已跻身梁州商圈。
      地上的银子,白云山方才已瞧了一圈,这便心中有数,不必再瞧。她那烟斗既被推开,干脆顺势向桌上一倚,笑道:“方总商洁身自好,真叫白某叹服。”
      她二人一坐一立,衣襟挨着衣襟,也不过方寸之间。方执早习惯了旁人调笑,不羞不恼,一心想着快快将药带回去。
      白云山微微仰面,瞧着白烟散在堂中,这才有了三分认真:“方总商,您说的事白某肯做,却没那么容易,您莫要怪白某贪得无厌。”
      她低头瞧着方执,方执并不作声,等她说下去。白云山同一般商人有所不同,家中债务全靠她还,老老少少全靠她养。她不知道多少银子才算足够,她为银子周旋于黑白两道,却又因此担忧自己死于非命,只好更拼命地做下去。
      “您带的东西白某便笑纳了,除此之外,”白云山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几个字,“这里头,白某也想分一杯羹。”
      水渍并不成笔画,天光一照,看着只像一片斑点。可方执只肖一眼便明白过来,她写的乃是,“朱单”。
      不过午时,方执已回了府上。她远远便瞧下人面色,马丁一如往常替她牵马,她便知道府上无甚事端。
      那晚的几人真如张添所说没再来过,可方执总还是不能放心,只怕某次自己回府衡参已叫人掳走。她自回在中堂去,画霓金月肆於具在,她复问:“没人来吧?”
      榻上衡参又睡了过去,平躺着一动不动。画霓应道:“没人。衡姑娘上午说了会儿话,或是身上疼罢,不住地翻身。今日吃东西会自己嚼了,弄饭食时,便没彻底捣成糊。”
      方执点点头,自坐于榻边:“仁明药局的人过午便送药来,你送去医馆叫老师瞧瞧,若没什么错的,便同上次的一道带回来,我亲自配。”
      画霓一一应了,方执正要叫她们下去歇着,画霓却又开了口:“家主,素姑娘昨日病了,红豆亦到医馆拿了些药。”
      这倒是出乎方执意料,她原知道素钗是个病秧子,然其久病成医,自己时常调理着,其实不常称病,如今这是怎了?
      眼下衡参生死未卜,素钗又病……方执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过午我去瞧瞧。”
      她几日里心力憔悴,亦是吊着一口气活。午后那晌,她同几位主管开了个短会,皇帝此巡梁州有不少官商想见,上回送名单来,所列众人,还得方府一一过问。
      这事谈罢,又配罢了药,方执才到看山堂去。素钗亦是卧病在床,方执瞧她病症,倒觉得像是情志。她问了素钗用药,又问这药依何据抓的,红豆说是她到荀明那儿说了症状,荀明给抓了几味。
      “看病并非儿戏,就是再不肯出门,这时候也应好好叫医官瞧瞧。”方执说着,一揽袖子,便要亲自替素钗把脉。素钗早已自床上坐起,却是连连推辞。
      方执自坐在她榻边交椅上,凝重道:“近日府上事务繁多,我身上也有些不好,真不愿你胡乱治去,到头来反而麻烦。替你瞧瞧无非半炷香的功夫,你莫再推辞了。”
      素钗见她说得恳切,便只好道谢应了。方执为她号双手脉,又细细问过,沉吟片刻道:“你可是受了甚么惊吓?”
      素钗一愣,单这句问她便有些受惊。她咳嗽几声,点头道:“家主真乃圣手,前天夜里我到院中片石山去刮些苔藓,低头却瞧见水里一条水蛇。红豆一抓,原是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截麻绳,这会儿恰巧叫水冲到那儿。”
      她摇摇头,似乎有些恨自己弱不禁风:“大概那时便有些受惊,偏偏秋夜乍寒,又有些受冷。”
      方执缓缓点头,替她将袖口拉了回来,向红豆道:“拿些纸笔,我将病因一写,你再到医馆抓一回药。按你们这样治法,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好清。”
      红豆应是,极深地望了一眼素钗,便向北尽间去了。
      方执回了在中堂,却有何香等在院中。何香此人既是门客,也是学堂老师,此行原是来报山长挪用公款一事。
      当年方执出资建学堂,留了一块田地,使其收入用作学堂日常开支。她却不料,那山长转手便造了一纸假契将田地卖了,如今学堂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只恐维持不住。
      方执这些日子确有些分心乏术,闻言也只好怪自己疏忽。她答应好好处置,便叫何香先回去了。
      她独自在明间坐了良久,正是黄昏,天色橙红一片,方执才回了神,她将画霓、肆於都遣回去歇着了。下人走后,她才到尽间去。衡参不知何时醒的,朝外头侧躺着,倒是一动不动。些微灯光自次间投过来,尽间称不上亮暗,唯显得有些昏沉。
      方执也无心点灯,唯坐在榻边硬木杌凳上,躬身侧枕,她那腰饰堆在罩衫上,衣摆又胡乱散在地上。几日下来,她真顾不得这些缛节。
      窸窣声响罢了,这尽间唯余两人呼吸声。衡参抬起手碰了碰她,问得极轻:“我在这耽搁你罢。”
      方执摇了摇头,借着摇头,却将脸埋进肘中。梅先雪的话让她心里升起一层隔阂,可她就是想待在这里,就算挖去她的心,她也会浑浑噩噩地走到这榻边来。
      她历来以当年的事为先,这次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决不会问衡参手上沾过的血,与此同时,很悲哀地,她发现自己再求不到一份坦诚。
      她伏在这,衡参悄悄挪过来刮刮她的耳廓,她今日身上发热,方执的耳廓凉凉的,摸着很舒服。
      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衡参并不觉得她重新获得了自己,反而觉得重新获得了方执。欣喜之余,她立刻便开始担忧,画霓说有人来过,后来再没发作,衡参猜着缘由,唯是劫后余生。
      方执极轻地转转脑袋,像是反过来用耳廓蹭她:“同你一道走了,其实也不错。”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像这样懈怠,就连一直一直探寻的答案,都有些没了力气。衡参却将她耳廓一夹,笑道:“说什么呢,我可不愿走。”
      她手指的动作牵着手臂,复牵着肩胛骨,叫背上的伤隐隐作痛。方执哼地笑了一声,却将她的手轻轻勾住了:“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简单事么?官也瞒我,商也瞒我,老师也瞒我,下人也瞒我,世事不瞒一瞒便转不动似的。什么都难,唯有死很容易,人硬活着,本就是与天斗。”
      衡参不置可否,她想起来她们初遇,一把匕首抵在方执颈上,方执那时候就想求死,可是一口气撑到如今。她浑然不觉方执的改变,她想,至少她不会再隐瞒,她在等待一个时机合盘托出,等待一个坦诚。
      方执又说:“原也不觉着这样依赖文程耶?怎她外出收盐几日,我事事都很吃力似的。”
      衡参不大赞成这话,便道:“你无非瞧我这样心里烦闷,哪有人时刻精神抖擞着?”
      换方执不置可否,她一下一下地点着衡参的指腹,衡参一个手心里有数不清的茧子,摸着深一块浅一块,和她这张脸很不相合。
      方执忽地说:“你说我不该做商人,我说你也不该做武行。”
      衡参的眸子是琥珀色的,这会儿瞧着没什么不同,唯有在天光下能看出来。很漂亮,乍一看叫人以为含情。
      她没有一句话是问衡参,一连说了好些,倒像她二人已这样过了许久。衡参暗暗想,方执少年时身上那股牛劲儿好像真的没了踪影,如今的她平静居多,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或者,应该说是麻木吗?
      “我还不该做武行么?”衡参兀自笑笑,转而却道,“你可知道,前些天追过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正是很好的机会,衡参静静地想,坦白罢了,她还想告白,很久之前她不懂方执,不知道这人为何硬要一句确凿的话,如今她尽数懂了。
      然而方执一动不动,平淡道:“私以为你养病为先,这些话,真活下来再说也不迟。”
      衡参一愣,她没想到方执不肯听了,她不知缘由,却也只好先作罢。她二人就这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方执终起身道:“该弄些晚食来。”
      说罢,她忽地一阵眩晕,原是方才坐得太低太久。她随手一撑却撑空了,衡参赶快抬手叫她扶着自己,方执平复下来,不禁笑骂:“你倒老实将自己作个病人。”
      衡参不听,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方执无法,只好搀她坐好,复问:“这是为何?躺得腰疼耶?”
      衡参摇头道:“你说弄些晚食,我坐着好陪你吃些。”
      方执睨她一眼,兀自点灯去了:“这晚便给你送猛药来,看你还敢不敢托大。”
      “是了,”衡参呵呵地笑,“方总商下的猛药,衡某怎说也得尝尝好坏。”
      瞧她又犯了混蛋劲儿,方执倒没怎么恼,唯觉得她精神不错,是好兆头。她便叮嘱衡参切莫再乱动,自到外头叫人送饭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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