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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二回 ...

  •   一去凤阳独留青冢,几番寒土乍回生门
      和政三十六年秋,日光并不刺眼,清风拂过,秋天过半,其实已有些凉意。合午门内外一片森严,百官缟素,兵甲卫仪,旌旗蔽日,华盖遮空,车马辇舆笔直排到尽处,钟磬金石之乐响彻宫墙。
      所有人都不由得全心投入这场送行,乐器声灌进衡参的耳朵,她站在随行丫鬟队列之首,心中唯有一片平静。礼乐在这晌已换了几次,衡参始终在等,她看着公主由亲王送出、走过御道两侧百官的注目、走出宫门。
      凤冠霞帔,最终走向车辇,公主晓的脸上是安排好的神情,哀而不伤,威仪宽厚。衡参向她望了一眼,她知道,往后三年或是五年,她便要为这人而活。
      送行的女官停在这,衡参上前去,依奉仪所说,她现在是晓自幼的贴身丫鬟,这一环理应她来。她搀扶着晓迈上踏凳,迈入辇中,不知是哪一步没站稳,晓猛地扶了她一下。这力道很重,叫衡参的手指有些充血,衡参无端想道,凤冠太大太重,戴上它,本会走路的人都不会走了。
      晓坐进去,衡参自退回来。她手背上有一滴水,她想了很久,已走到城中官道,百姓齐哭。她明白过来,这原是一滴泪珠。
      凤阳在北边,有三季都是天寒地冻,和亲队伍走了整整半月才到,走几日里面套上夹袄,再走几日外面披上披风。
      衡参始终在想,公主晓的和亲非同寻常,大概只是缓兵之计,否则奉仪不会叫她跟来保护。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日月里等待一场战争,等待虞周的军队将这片寒土征服。接下来独属于她的战争,是将晓平安送回京城。
      不过这些话,她从没跟晓说过。
      晓不常和人说话,但因为衡参总是哑巴一般,她反而爱同衡参聊。她有一次说,人们瞧见她的脸便只会瞧她的脸了,她一开口,好像把对方打扰了似的。衡参在心里点头,公主晓的容貌,要在这整片北疆里找到最美的一片雪花才可堪堪相比。
      晓看着窗外雪山,轻轻道:“正因如此,才是本宫。”
      衡参也看雪山,还是一声不吭。自从踏上那一列队伍,她便收起了作为衡参的全部,如果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目标,于她而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公主晓反问她,你从来都这么寡言么?
      衡参说是,又说不是,最后说,没有谁一直都是怎样。
      和政三十七年秋,晓向凤阳王要了一架玉琴,于是她发现衡参懂得音律、会吹笛子。这个秋天,衡参开始吹笛子给她听,衡参从来不懂曲子里的情,可是晓会落泪,晓说,此夜曲中闻折柳,正是这个意思。
      衡参不能完全懂她,她把笛子放下来呼气,面前的雾结了一团又一团。晓抿嘴笑,衡参便说:“喘不上气了。”
      那晚晓说自己原有一位心上人,她从懂得爱情起便开始等待爱情,她在众多的选择里替自己暗自挑选,结果中意的人并不在选择之中。
      她讲得并不苦涩,反而有些滑稽。衡参笑道:“这是为何?”
      晓说,喜欢了位画像师,那人把各位准驸马的画像给她看,但她绕过画像看画像师。衡参又笑,晓以为被看轻了,解释说,原也是位探花呀,谁知怎么弄到这种境地。
      不过都没所谓,反正她谁也没嫁。她在任何一个虞周的节日里思乡,好在天下的月亮都在八月十五那天圆满,晓的丈夫外出征战,晓合着埙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衡参更加焦急地等待,等待那一场战争。
      和政三十八年秋,衡参已经能很熟练地对付院中比人高的冰锥。公主晓在家宴上受了折辱,衡参暗下决心,走之前一定先想办法杀了那人。她的性格在这片雪地里悄然变了,她或许也想到了,始作俑者,其实泛舟瘦淮湖中。
      公主晓问她:“你总在等着什么?”
      衡参说:“等着带你回京。”
      晓低下头笑,复问:“那你呢?也回京么?”
      衡参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梁州。”
      同一个秋天,京城送来一封密信。衡参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上说让她杀了公主,要尽快,要不留痕。
      衡参这才懂了皇帝的意图,将公主之死嫁祸凤阳,再以此为由出兵,既能出其不意、振奋军心,又能保全一国名声。奉仪这盘棋,真是下得狠辣。
      烧掉这封信,衡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手将玉尾带大,当年亦是干脆动手,如今不过两载多些,她竟有些多余的愤恨。
      她像往常一样服侍晓入眠,剪掉灯花,却迟迟不走。薄薄的床帏里公主晓极安静地躺着,衡参一动不动地立在外面,袖中刀,如何也抽不出来。
      很久很久,她留的一截蜡烛已燃烧殆尽,烛台上空余一滩蜡泪,晓问她:“你做杀手,向来这样优柔吗?”
      衡参心如刀绞,快要将刀把握断了。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问。
      晓依旧平躺,笑道:“这才是她。”
      昏昏暗暗,无月无风,晓终于忍不住问,衡参,会很疼吗?衡参想起来临行前晓紧紧攥住她的那下,此刻想起,却像一颗心被紧紧攥住。她像个哑巴一样没能回答,晓的泪水积在鼻梁上,衡参想到,凤阳的雪也有融化的一天。
      凤阳第三秋,血染红大红衾盖,这一年,衡参决心要走。昏昏暗暗,浑浑噩噩,那晚她没知觉地走出了寝殿,她倒在巍峨的雪山脚下,雪从天上掉下来,天也从天上掉下来——她第无数次陷于这场梦境,她始终打着寒颤,始终睁不开眼。
      “求你……”她听见,“醒来便能……”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睁开眼,可是雪崩袭来,她一层层坠落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业果,方执问她,什么样的身世,让荀明也不肯救。
      衡参没能在午时醒来,方执在床边守着,几乎已经绝望。她在很多次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处逢生,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上天决意要带走衡参。
      除了昨夜在场的几人,万池园没人知道在中堂躺了位病人,医馆送药、画霓煎药,也都只是说家主身体抱恙。因她告病,万池园恰好免了待客之礼。方执已无心去想这之间的损失,她盘算着府上的东西,几乎有了交代后事的心。
      画霓禀报了南轩门不速之客,方执唯向她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吧,一定好好犒劳各位。
      已是申时,方执在衡参榻前兀自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衙门一趟。她将昨夜来人的事上报了,张添早已知情,说半个梁州都叫那些人搜了一遍。
      方执为探张添态度而来,张添不准备将此事上报,倒觉得那伙人亦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趁夜贼喊捉贼而已。她以为这伙人不会再来,就算如此,还是请了淮梁军属总督帮忙巡夜。
      她一番话,倒替方执解了不少焦虑。万池园被选作行宫,方执以担忧天子安危之意前来,张添自是态度极好,甚至说对万池园周遭多关注些。方执也没推辞,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便辞了衙门。
      她一心挂着衡参,回府便要往在中堂去,才到门房,知夏却报有客来访。方执以为还和那伙人有关,心里一惊,知夏却道:“是梅老板。”
      方执猛松了口气,她便往瑞宣厅去,语气颇有些无奈:“以后直报是谁,总弄得模棱两可。”
      知夏连连应着,方执脚程很快,转眼已到了厅前。梅先雪正坐于交椅,见她薄薄一个走进院里,不禁怔愣片刻。
      “少家主……”她起身迎上去,却道,“瞧着你怎这样憔悴?”
      方执摆了摆手,绕过她,唯向太师椅坐。这梅先雪乃是当初方书真的门客,原是个江湖探子,专查京中显贵手下的走狗。方执要调查衡参,非得找极信任的人,这才将梅先雪请来帮忙。
      自这年衡参回梁,她便委梅先雪暗中查着,如今竟这样巧,衡参半死不活地来了,梅先雪也登门拜访。
      知夏伺茶,方执却叫她出去了。瞧着这位长辈眼中的担忧,方执只好先点点头,道:“我好着,不过山庄被选作行宫,里里外外少不了忙。”
      梅先雪复叮嘱几句,方执急不可耐,催问她究竟为何事而来,梅先雪这才沉了沉心,问道:“少家主,您调查这人,是知道什么?”
      方执没料到她这么问,当初她并没和梅先雪说太多,唯叫她查出衡参为谁效命。她蹙起眉来:“此言何意?”
      梅先雪一怔,却没再多问了,唯道:“少家主,小人无能,这番却是劳而无获。小人原以为您是为当年那事,原以为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方执心里一紧,她立刻便想纠正,她查衡参仅仅为了自己,同母亲那事无关。可紧接着,一种极幽深、极恐怖的猜测自她心中拔起,她想起来,梅先雪可是连亲王府的暗卫都能找出来,这世上若真有一处地方那样密不透风,唯有……
      一座朱红的墙亘在她心里,震慑,让她显得有些僵硬。梅先雪不明所以,接着说:“少家主,小人虽不知您如何得的情报,不过当年那事,老家主既以性命隐瞒,小人以为,实在不宜声张。”
      方执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些年她的调查才会如此畏畏缩缩、举步维艰。她不能让人察觉出她在探寻,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在意,她只能做一个商人,她的执拗、善良、狡诈,一切一切,都不能超过商人的范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而问道:“你是说,此人可能同我母亲的死有关。”
      梅先雪顿了很久,答道:“小人以为不无可能,但毫无根据,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根据。少家主,小人依经验斗胆猜测,她恐怕是为那一位效忠。”
      她从不会劝方执放下往事,她对方书真的死亦无法释怀,就算没有方执的指令,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探寻。但这一次,她不能不劝:“少家主,那位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过六壶,小人以为,就算要追,也不应从这些人入手。”
      她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四方天道:“您要查的这人,莫说小人一己之力、莫说方家,就是整个梁州所有显贵,也不过她手起刀落之间。”
      一股冷意自脊背而起,霎时便将方执整个侵袭。提起衡参,梅先雪眼里不无畏惧,方执很戏谑地想,一人可屠一城,也是这人,如今正躺在她在中堂里,生死未知。
      她真的有些发昏了,衡参……她究竟如何同这个人结识,又如何同她纠缠到如今?
      良久,她点点头,应道:“惟其如此,我明白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在中堂,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院中便听到画霓的声音,她迈上台阶,才进明间,却听到一声极虚弱的喊,隔着重重帷帐传来。
      “执白……执白……”
      当啷一声,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画霓叫她家主,有一句“醒了”不知出自谁口。
      望断垂帷,几个人影。醒了,醒了。
      几天里硬撑着她的筋骨溃然崩塌,方执扶着手边的椅背,终缓缓地跌坐下去。
      不管还有多少说不清的因缘,此刻她明白过来,她只想要衡参活下去,想要这个人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画霓奔来扶她,方执摆摆手道:“去请老师。”
      说罢,她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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