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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回 ...

  •   夜求医执迷倒因果,身作门虽死犹事忠
      衡参身上并没有血,方执跪在一旁将她摸了个遍,翻开衣领,却瞧见她颈根处包着好几层粗布。她拿住衡参的手腕却静不下来诊脉,唯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衡参,衡参……”衡参一动不动,她的两只眼只剩一条缝,像是已昏了过去。
      肆於要将她自地上扶起,方执却拦她,按着她道:“进去,到榻上。”
      她指在中堂的门,又揪住身旁文程:“帮她,快些,快。”
      金月也已跑上前来,方执也想搭手,只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正当众人要将衡参抬起之时,衡参却忽地转了转手臂,将方执拢住了:“执白……”
      “哎、哎,在这呢。”方执反握住她,她心里的担忧一日一日地积压,此刻尽数成了悲切,秋夜沉闷,竟叫她的悲切也无从发作。
      衡参指缝里填着方执的手,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撑到梁州,后来怎样,她也早已混沌。
      方执不停说着“在这”,衡参手心的温热叫她想要谢天谢地。究竟怎么了?她问得哽咽,问罢便支撑不住,低头抵住衡参的手。
      她没有落泪,可她一直在发抖,她太害怕了,她心里甚至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想法,没能同方书真一道去,却可以同衡参一道去,她什么也不肯想了。
      衡参极缓地拍了拍她,她说,恕罪、恕罪。方执如何也不肯听这句恕罪,她发狠地攥着衡参的衣袖,抬头道:“衡参,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嘴里鼻子里黏腻而酸涩,叫她几乎说不成话。衡参强睁了几次眼,却是越来越睁不开,她硬塞给方执一条巾子,合上眼之前无端想到,“谁会原谅你”,这话乌衣拙也曾说过的。
      是文程主张着,肆於作主力,将衡参抱回榻上。金月在外头扶方执,方执痴呆了良久都没能有半点儿回应。她静默地坐着,攥着手里不知什么东西,她向她的桂花瞧着,忽地说:“这是梦罢。”
      她面前的空地上,好似来了一个衡参却又离开,她的一生,撞进来一个衡参却又离开。这夜也是梦,这无数个日夜也好是大梦一场,快叫她醒来罢。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蹲下去抱着方执,徒劳说一定能治好。方执由她抱着一声不吭,风吹过,她整个人震慑一下,忽地抓住金月说:“去医馆。”
      她自撑着地站起来,拎着长衫,跌跌撞撞往堂内走。衡参在她榻上躺成一条,和平时贪睡一模一样,只不过榻边突兀候着文程和肆於。方执发现,原来她和衡参之间是这样窄、这样小气,中间多站一个人都会觉得拥挤、觉得曝光。
      她向肆於道:“哪儿也别去,在这守着她,我回来之前,别叫任何人来。”
      她并未向文程说什么,转身便离了这房。明间的垂帷被风吹动时会有些清香,方执过得太快,清香还未散开,唯激起绳端铃响。
      她追金月到医馆,彼时医馆房门已经开了,里头荀明收拾着药箱。方执想也没想便跪在院中:“老师,夜已深了,原不该打扰……”
      沉香在一旁拎着药箱,荀明系着外衣盘扣,亦有些急:“你这孩子,情急之下,还论这些。”
      方执叩在地上:“请您一定救救她、求您。”
      荀明已胡乱系好外衣,快步走了出来:“你亦是医家,怎也能说出这种话来。若要救人自是竭尽全力,哪里用请。”
      走到院中,荀明竟不顾方执跪着,边说便已走过了她。沉香只得跟着,后面落一个金月,快步到方执身边扶她。她听见方执叩在地上说话: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四人一同回了在中堂,肆於文程对照一眼,便双双到门外去。月亮隐至云中,更显得这夜昏暗,这时候打更声响起,肆於说:“明日肆於去不成了。”文程点点头。肆於又说:“你若今日不眠,明日不太辛苦?”
      文程一愣,她瞧瞧房中状况,又候了一会儿,便真回了走马楼。眼下家主心绪正乱,若她不能打起精神,在运盐上又出些乱子,才是更雪上加霜。
      她才回去,便来了个画霓。画霓自文程口中听了几句,匆忙赶到堂中,她朝尽间一望,乌漆墨黑一众人影,可是没半点儿声响。她悄然走上去,荀明正为衡参把脉,左右站着方执、沉香和金月。
      她将二位丫鬟引到次间,始终没有开口。她三人都极为凝重地望着尽间,她们心思不同甚至立场不同,却一致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荀明直了直腰,所有人都颤了一颤。这位耳顺之年的医家眉头紧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另有伤口,你找找罢。”
      方执还没做好准备听结果,她一怔,将这句话想了几遍,忙上前给衡参脱衣服。画霓张望着,这才上前来帮忙。
      果不其然,衡参背上还有一处新伤,窄而深,看着像是箭头所致。荀明挑出脓来细细瞧过,复秉烛灯看这伤口,最终却是摇了摇头。她欲开口,却瞧瞧一旁画霓,方执忙道:“她无妨。”
      荀明锁眉向方执,却是问她:“执白,这人究竟是何出身?这两处毒在江湖上早已是禁术,你这般救她,她可同你交代过这些?”
      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这世上若非庙堂,便是乡野江湖。荀明亦是游历而来,明白这种禁术并非常人接触得到,能叫施毒者铤而走险以此索命,也定非寻常人物。
      方执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唯知道眼下救人要紧。她便道:“执白日后再同您细说,不过既是禁术,可还有解法?”
      荀明将她端详片刻,便收了目光,向画霓道:“拿纸笔来。”
      方执猛松了口气,荀明却道:“有一味药是为调和,然其若是不在则不可成服。”
      她边说边写,衡参如今昏迷乃是毒邪内陷、闭阻心神所致,因是第一程药以开窍醒神、解毒护心为主。醒来才敢下重药抗毒,方才说的那一味药,便是在此方之中。
      方执上前去瞧,凤巽芝,她竟是未曾听闻。荀明将三副药写罢,方执拿在手里看,两只眼要射出光来似的。她叫沉香画霓快快去煎上一服,那二人领命走了,她复瞧榻上衡参,真觉得她立刻就能醒来。
      荀明却是愁容满面,犹豫良久,还是向她道:“执白,余还想劝你再想想,若非万不得已,莫要插手这事。”
      方执不甚明白,蹙眉道:“莫说此人与执白的干系,就是寻常时候,医家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天职?”
      荀明早料到她这样问,她深望着榻上衡参,凝重道:“医家治病救人,这话不错。然有些人天生背着业果,这类人的命数,往往旁人不宜干涉。世事黑白分,救人亦是如此,并非救下便是好事。”
      方执不懂她,她学了荀明医道、学了六分医术,却对这一番道理闻所未闻。她复想问,若医家救人都分三六九等,那普同一等不成了笑话?
      她却无心辩了,只问:“这凤巽芝应到何处去寻?”
      荀明瞧她已有些无药可救,只好道:“这一味药,几年前仁明药局似有一些,不知如今是否还在。此药并非单作出售,往往是毒门作诱饵置于药局,病人拿取之间,毒门中人便可知情。其余不论,单你取药时候,就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同这些有瓜葛的无非是些亡命之徒,执白,你一旦同这些人有了牵扯,只怕多生是非。”
      方执静不下心来,可她听着听着,竟也真听进去三分。她点点头,不作声望着衡参,可她真的不能放任,她想,这世道给她的困顿总有些走投无路,可是归根结底,还在于她的选择。
      沉香端了药来,方执掰开衡参的嘴,荀明帮着一同喂药。这倒很顺利,不过衡参不时打着寒颤,稍微洒出来些。
      荀明收了药箱,道:“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好生喂她喝药,明日午时若能醒来,大概便能治好。”
      方执欣喜了一瞬,又问:“醒不来呢?”
      荀明披上外衣,答道:“两日不醒,便别再等了。”
      方执原知道是这结果,她极重地点了点头,荀明又叮嘱她如何处理衡参伤口,这方执原也明白。她将荀明送到院门口,复向院中肆於道:“你就待在这,莫再回去。”
      衡参受的伤本是夺命而来,方执只怕对方不见尸不肯死心,万一寻到这来,肆於也好与之一战。她复叫金月准备东西帮她,这便替衡参清洁伤口。
      她始终没发觉中间画霓来过,便也没问起画霓到了哪儿。或她某一刻瞧见了画霓的脸,却也觉得是幻觉罢了。
      却说南轩门外果真有一伙不速之客,现下已进了大门,如今被堵在内门外。他们只落衡参一炷香而来,莫约十几人,一个个蒙着面、或持铁器或背弩箭,凶神恶煞,简直如牛头马面。
      方府门房巡丁齐聚于此,一面拦人,一面派人到府中禀报。这种状况,只要想办法拦过今夜便好,第二日报了官,谁也不能私闯民宅。
      彼时在中堂正是焦灼,晓春跑来,画霓同沉香正端着药回来。晓春直言要找家主,画霓看她情急,只恐不好。她叫沉香进去送药,复问晓春究竟何事。晓春一五一十答了,想起那一条亮晃晃的刀刃,她说话都有些发抖。
      画霓默然思量开来,瞧她这样,晓春急得要直接去找家主,画霓却将她呵住了。晓春只好静住,画霓仍一动不动地想着。晓春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定力,这种情形,南轩门众人都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很静,很静,没有风声。院里另站着一只於菟,极力地向这边看,她想知道画霓作何判断,想知道究竟是否会有人来。
      晓春禁不住又问:“总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若开门算了。”
      画霓仍不答话,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拉着晓春道:“我同你去,莫再惊扰家主。”
      晓春惊讶道:“你能拦住他们?”
      画霓极坚定地迈过花瓶门,只道:“若拦不住,再请家主也不迟。”
      她二人愈走愈快,到南轩门时,晓春已有些气喘吁吁。画霓远远便瞧着人头攒动,火把、提灯、刀光、吵嚷声,她将手中灯笼交与晓春,向前走,拿了不知谁的火把。
      巡丁正极力地堵着门,外头的人虽嚷着让开门,却也不敢着实动手,只叫着有人逃窜梁州,他们进来瞧瞧,不在自是最好。门内家丁则一声不吭,唯恐他们突然撞门,只一味地堵着。
      “开门。”
      巡丁头子闻言有些惊诧,回头一瞧,原以为是家主,来的却是画霓。
      “开不了门,”巡丁头子大声道,“家主呢?!”
      画霓高举火把,侧身上前来:“命你开门,我即是家主令。”
      门内家丁均有些静了,巡丁头子思索片刻,便扬手道:“挡门柱横过来放,开门!”
      大门轰然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各自拿着兵器,亦怕里头偷袭。他们却没想到,朱红门巍巍然打开,迎着他们的,竟只是一位女子。
      “夜已深了,诸位来我方府,是为何事?”画霓拿着火把,声音不疾不徐,却是从未有过的洪亮。她身后站着二三十位家丁,有些拿着兵器,有些只拿了根木棍而已。
      外头的人彼此瞧了瞧,为首的将刀收至鞘中,剩下的便纷纷收了兵器。他抱了抱拳,道:“多有打扰,梁州方家赫赫有名,我等自是不愿同尊府交恶。不过有一流寇逃窜至梁州,我等也是奉上人之命,不可不排查一番。”
      画霓压了压眉头,她拍拍横在腰前的挡门柱,巡丁虽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将其撤了下来。画霓向前一步,道:“我思训山庄独得天子垂青,举目四字乃是皇帝亲笔题得,皇帝南巡在即,更是将我府选作行宫。
      “如今府内处处为南巡准备,莫说你所谓祸端、莫说尔等,就是飞鸟走兽也不可轻易来回。诸位不妨想想为谁效忠,不通报便想进我思训山庄,天下谁人敢说有此底气。”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融融,映在画霓半边脸上。在场无论她身前身后,都叫她说得一片默然。她瞧外头众人还有些不甘心似的,便沉了沉心,又开口道:“在下亦是为上人做事,也懂得诸位为难。不过天子落驾乃几世之荣,做下人的,不可不以蚍蜉之命护主家万全。
      “在下人微言轻,若诸位硬要过去,还愿试着以命相博。”
      她说罢,身后众人皆有些振奋。外头的人面面相觑,竟嘀嘀咕咕起来。半晌,为首的大手一挥道:“既是天子行宫,确没有硬闯之理。得罪了。”
      他扶着剑把,一声不吭便转了身。其余人随他拐进巷中,或有人回头瞧瞧那皇帝亲笔的“思训山庄”,或有人瞧瞧门中央不动如山的女子。
      很久,最后一声铁靴也听不见,受惊的麻雀也已飞了回来,画霓将火把胡乱塞给了谁,留下一句“这便是了”,便兀自往府中回。
      众人无言瞧着她的背影,或许所有人都在某一瞬间燃起必死的决心,画霓虽已走了,这火焰还在他们胸膛中激荡。没有人知道,画霓身上的衣裳已叫汗浸了个彻底,这位大丫鬟片刻之间想到的遗言,却也唯有一句“尽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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