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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回 ...

  •   昏沉诉情衷流温玉,万叶摇千声恨不成
      索柳烟瞧着那人,一时之间,竟是什么都忘了。见她怔着,众人皆向小径瞧去。来人乃是多年前方家班的当家花旦花冠今,也是花细夭的师母。
      此人早已封箱,加之为人淡泊,如今连迎彩院都极少出。现下秋云亭闹哄如此,谁也不料这人会寻过来。
      一瞧见她,细夭和翠嬛两人都成了石头似的,动也不敢动了。卢照云作为名士常年待在迎彩院中,对花冠今的脾性很是了解,她有些怕花冠今当着客人的面训斥徒儿,便起身道:“咦?你这做师母的这样用心,一听她要罚酒,便要将她带回去耶?”
      她既冲花冠今说话,两只眼很刻意地眨着。花冠今年轻时亦是混惯了酒局,便将卢照云一绕,极素净地向东家、诸位老板行了个礼:“家主,听闻今日家中有宴,冠今不知耻,也想来凑一凑热闹。”
      她原以为只有家中门客在闹,却不料家主既在,还有外头贵客。如此她便不好无礼,只得顺势请求。
      方执自是应允,又叫人为她搬椅子来,花冠今便自细夭身旁坐下,自倾一爵,亦摸了张底牌。
      甄砚苓在席间瞧她,在场还属她年纪大些,一见花冠今,不禁想起这人技绝梁州的岁月。花冠今素有“齐纨不称贵,一曲敌万金 ”之名,可叹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样一把好嗓子说毁便毁了。
      索柳烟已痴痴坐了回去,方才说要拉细夭喝酒,这下却也不提了。画霓问她一句,她唯扯出一个笑脸,道:“索某醉得发晕,还是自万词士始罢。”
      这日酒会自午时便办,自是不至于闹到深夜。戌时过半,二位客人便请辞回去,且看案上唯剩些残羹剩饭,牙牌花签零落一片,既有人离席,众人便也依次散了。
      初五这天,方执照例要泡药浴。衡参以为她吃了酒不好泡汤,方执终不肯听。她一身医术,历来关照这个关照那个,唯有在自己身上粗枝大叶。
      画霓已不再劝她,唯在她身旁仔细伺候着。日月池单独一个小院,房子窗户开得极大,房顶开一口方形的孔,是为收集日月精华。墙壁上十几盏灯,围着浴池,还有些高低错落的青铜烛架。画霓候在池边,外头另有两三水仆,司打水烧水换水事宜。
      方执甫一入水便很少说话,亦要身畔也极为安静。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渣,乃是酸枣仁、柏子仁等等捣碎而成,另有不少合欢皮晃晃荡荡,方执没在其中,草药舔在她的肩颈,她则一动不动。
      她脑海中往往拥挤着十几件事,身心却又难以跳脱疲乏,这样沉静下来反省的时候,于她而言实在不可或缺。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她总觉得心跳得比平日快些,迟迟入不了神。既如此,便又想起方才那些酒令来。各人行的令风格迥异,细细品来却也很有意思。正想到问栖梧那句,却又想起问鹤亭来。多年前问鹤亭同她说“相互周全”,那时她没能想到,这是问鹤亭种在她心里的一颗船锚,叫她对问家徒然多了一层仁义。
      她又想到四厅牙铺,经年已过,她同问鹤亭的合作真就这样延续下来。年少她对世事的一切怀疑、对盐务的一切担忧,到头来,唯是等时间带来答案。
      想罢牙铺,想罢公店,想罢朝堂关系,想罢同荀明的谈论,身畔所有都不复存在了似的。她极慢地想到戏,想到李濯莲。她想起很久之前,阴差阳错,李濯莲告诉她,自己最喜欢李义山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不是海枯石烂,也不是沧海巫山,那时方执不懂,现在才渐渐明白……
      “衡姑娘。”
      画霓声音很小,方执住了神,睁眼瞧去,衡参立在画霓身侧。她这般贸然闯来,脸上却也不像担忧。
      “我来吧。”她只说。
      画霓已起了身,方执向她道:“我再叫你。”
      画霓了然,自退出去。她的脚步很轻,衡参却还是等到彻底安静,才挪动交椅坐了上去。
      这浴池乃是凤栾山底下采的一整块温青玉凿成,叫人贴在壁上也不觉凉。形似半个杏仁,下半为一整块,越往上越薄,边沿厚不过两寸,若将手臂平放上去,会有些难以忽略的硌人。衡参则将两只小臂叠着放在池壁,方执因知道她身上并不放松。
      没人开口,这堂中只有些微水声,以及自外头传来的风声。立秋前后的晚风很舒坦,总叫人昏昏欲睡。
      衡参来了却不开口,良久,她伏下身子,侧枕在手臂上。药渣浮在水面上,因着月影灯烛,竟也有些别样的光泽。
      嘀嗒、嘀嗒,集水槽里往下滴水,每滴下来,衡参就随之眨一眨眼。瞧着她,方执想,她的警惕像猫,然其一声不吭地伏在这里,徒引得方执心也乱了。
      衡参的呼吸声、她的气味、她的驯良……如此种种,于方执而言有种别样的赤裸。她们之间相隔不过几寸,衡参瞧着水面某一片合欢花,却叫方执水下的身体起了一层战栗。
      不动声色地,方执将手臂放进水中。水面接二连三地荡着,衡参眨眨眼,好确认自己尚且清醒。
      “如此靠着,手臂不疼么?”
      方执在心里自嘲,她一定如衡参所说有些癫狂,此刻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竟也敏感得感到窒息。
      衡参抬起头来,换成肘在壁上,她摇摇头,还是无言。方执自以为见过她所有模样,她爱衡参骑马射柳一人当关的张扬,却也爱她眼中如水如月的悲情。
      她问衡参,你不是担心才来吗?衡参避而不答,却道:“画霓姑娘在便够了。”
      因着水下的触动,方执极忽微地蹙了蹙眉。衡参浑然不觉,沉吟片刻,唯追问道:“某想问问,今日你叫我莫要拥你,那日看戏又是如何。”
      她语气里却没有质问,甚至连疑问也没有,好像她原不该问似的。她不习惯这样拥有一个人,可是她很难过,她是为等到方执而挖弄蟹壳消磨时间,方执却说“莫要拥我”。
      方执没明白,她既不记得自己何时说了那种话,也不知道看戏有哪样事。衡参只好说:“你同戏子厮混就这样不经心么?你定知道我在乎,为何要这般折腾我,有这种事,不若避着人些。”
      方执决没料到她说这个,她本就易感得无以复加,闻言更是不能自矜。衡参不知她想着什么,唯将她眸子一躲,侧目道:“并非刻意责问你,不过心里……”
      方执愿看她为自己难过,却又不住地心疼。她脑海中涌进很多个情景,每一样都关乎衡参,自梁州到两渝,到京城,到素未谋面的远方,自三十一年秋天到三十九年秋天……
      在世事中拉扯彼此,任由时光白白蹉跎、看她为自己变得哀伤、逼她做出选择,方执也分不清,这是一种爱还是一种折磨。
      她不禁合了合腿,所有这些,此时此刻,却又不过指尖的一阵酥麻。
      “衡参,”她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衡参,过来些。”
      破水声,她用另一只手掰住衡参的下颌,温热的药汤仓皇滴落在池壁之外,亦流进衡参交领之中。
      衡参承受着她突如其来的吻,她没能明白,所有她都不懂。她复抬手握着方执的手腕,并非推却,倒像一种难耐。很快,方执和她分开落回身去,喘息声缠绕在方寸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真是不懂,”方执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她低着头,断续道,“从来就只有你。”
      她喟叹一声,向后仰倒,这才将衡参松开了。几道淡红的指痕留在衡参颌角,连带着缭乱的水渍。
      颤动如潮水一般,自晃荡的合欢花过渡到方执身上。衡参还攥着她的手腕,感受到这再熟悉不过的战栗,她终于懂了方执在干什么。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烧了起来,感受到她手心的灼热,方执仍仰着头,却扯起一抹笑来。她方才弄湿了自己的发梢,伸出手来拢头发,复将手心盖在了额头上。
      真是昏了。她说。
      衡参将自己攥得没了知觉,她简直不敢看方执额角流淌的水,简直不敢挪动、不敢呼吸。交领里几滴水已经干了,留下极细的药渣,黏得她心猿意马。
      她有千百句话想问,但是,从哪里问起?
      方执晃晃手臂,懒懒道:“我又不是钢筋铁骨,快松开罢。”
      衡参一怔,这才将手松了。一圈血红的印子环在方执小臂,衡参极慢地想,她用力不重,是方执从来容易这样。
      她说:“你方才是怎样?这算什么?”
      方执却不回她,她周身有一种怠惰,两根手指从水下挑弄水面的合欢花,看着它浮起来落下去,如此反复。穿堂风,烛光晃动之际,方执身上也有些觉冷了。
      衡参又急又恼,讨伐道:“你惯爱这样,我就如此厚实能经你撩拨?”
      方执心里冤枉,便收了手,向她笑道:“你愿听什么,某向你道谢如何?”
      衡参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下子只会翻来覆去说个“你”字,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变了。
      方执唯是笑,她有些冷,便将自己往下埋了埋。衡参瞧出她冷了,便气哼哼起了身,却道:“今日不回纳川堂了。”
      方执眼角弯弯,笑道:“闹了半个白天,还不够累么?慢说某一早还有公务,你明日亦要启程北上,你忘了么?”
      衡参闻言不吭声了,方执兀自犹豫良久,终伸出手来勾住她的手指:“衡参,不到万全时候莫要决定……
      “我好容易将你等来。”
      她仰视着,她极少这样坦诚地、直白地仰视。衡参滞住了,她还未回过神来反握,方执那手已滑落下去。方执又说,你走罢,再不更衣,只怕真发了风寒。
      衡参狠狠望了她一眼,她真的嘴笨,酒会上方执行不出令,她原不该嘲弄的。
      “我还回梁州,”她说,“今日我还想同你说一会儿话,我在外头等你便是。”
      方执笑着点头,画霓已走进来,衡参极坚定地也点点头,便提襟转身离去了。
      却说酒会散席之后,迎彩院三位走得颇快,索柳烟叫人拉着聊个不停,及至脱身已瞧不见她们了。她几乎小跑着向迎彩院赶去,终在廊亭后头西墙根里追着花冠今。
      只见这人自立于疏影之中,细夭与翠嬛不见踪影,索柳烟因懂得,花冠今这是专程等她。
      一别多年,水阔鱼沉,索柳烟原以为要在这园子里等一辈子,从未想过重逢就这样突然。
      “我当你再不肯见我。”她说。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里头走过一列巡丁,烛灯过去,花冠今才道:“久在樊笼,不过一心避世,未有肯不肯见一说。”
      她平静瞧着面前的人,从前索柳烟调笑她“一眸春水照人寒 ”,如今却只剩这寒意了。
      索柳烟心里一阵悲凉,心知无解,却不死心上前一步,道:“这是你的东西,你还要么?”
      她手心里躺着一块玉牌,上头刻着一个“花”字。花冠今虚退半步,摇头道:“您记错了罢,花某未曾见过此物。”
      她不肯叫索柳烟说下去了,便直道:“索姑娘,平日里倒还罢了,如今家班闭关,您应知为何。花某素来知道您同小徒交好,然其实在不可误了练功,还请您体谅一二。”
      她说罢了,认真行礼道谢,这便转身要走。索柳烟硬拦住她,悲戚道:“如今我空着百余幅山水,你那诺言——”
      “索姑娘,”花冠今半侧着头,凄凉一笑,“你我能有如今乃是您一手缔造,山盟海誓,又有甚么意义?”
      有丫鬟自这条小道穿过,花冠今自退一步向迎彩院去,一眼也没再瞧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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