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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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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银两救难春风度,领圣意奔忙好个秋
却说荀明外出游医,是借了东边有病人来请之由,然其谁也没带,独自向东,其实到了方家祖茔处。方家的守墓人名郜云喜,当年和金廷芳一同入的方府,会些武功,自请前来守墓。
一见荀明,郜云喜心里一阵诧异,每逢老家主的忌日荀明才来祭拜,这日也不算什么时机,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唯将荀明好好招待了,荀明同她解释,说自己游医经过此地,这晚便歇在这里。郜云喜了然,便好生收拾出耳房来。她二人话不投机,唯有晚食时候对坐着说了几句,其余时候各自忙着,到睡前都是无言。
郜云喜独自在这,什么都是亲力亲为。第二日天刚泛白她便上山砍柴,却不料荀明已经起了,孤身跪在碑前,也不知说着什么。
郜云喜并不懂她,可她在院里背着竹篓思量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出去打扰。墓地里立着三块石碑,远一些还有金廷芳谢柏文的。方家这些年里也死了些下人,尚有家的埋回故里,漂泊无依的便都葬在这处。郜云喜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要葬在这,对这片土地,她有种别样的感情。
莫约辰时,荀明才终于回来。彼时郜云喜做了早食等她,荀明却直去耳房取了行李,道一句“不打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节放不住吃食,郜云喜好歹吃了一人半的份,剩下的便包上准备放出去。近些日子东边洪涝灾害频发,不少人逃难过来,饶是馊饭也有人捡。
包着东西,郜云喜不由得想想荀明。她总以为荀明这人有些阴性,但其实她二人很像,都不容易叫旁人明白。她说替自己守墓很能知道归处,活得格外安心,单这一点,就没人能明白她。
吃罢饭又刷了锅具,她特意到墓地看了一眼。三块碑三座坟一如既往,地上照例放着贡品,一样也没有多,一样也没有少。
酒会第二日,衡参便启程向京城去了。当日一大早悟清庵有法师来访,方执只匆匆和衡参作别,便又投入一堆琐事之中。
悟清庵的人登门便是要银两,这一点方执不愿去想,文程却摸得透彻。这些日子府上开支不小,由着梁州种种事端,汇德昌资金周转也有些问题,提不出多少银两。府上地库折银三百万两,然其若无大事不动为宜,既如此,文程同陆啸君商议一番,终决定向林润英要些公店里得的活钱。
在公店买卖引贴不可不投入本金,可林润英只顾自己这边好开展些,赚回的银子也不入府,再拿本金却还从府里支。文程总以为应先紧外面,然林润英那越滚越多,府里却愈渐左支右绌起来。
文程身居总管,既做了决定,陆林二人也只有听从的份。文程历来知道她二人从中贪赃,然其自幼便做账房,知道这类事无可避免。她只好更细致些,若这窟窿太大,也好叫家主心中有数。
方执对府上这些事亦是心知肚明,将文程培养起来后,她或对行盐有了些疏忽,却仍对家中存银、期银等等一清二楚。玄觉这番登门,方执才知道东边洪灾已非同小可,她便盘算一番,许了装銮功德钱一千两白银。
玄觉走后,方执便问文程意,文程一听是一千两,点头道尚可周转。方执又问她梁州是否有灾民逃难而来,文程不敢确凿地说,只道:“梁州历来便有些个丐户,然其隐于市中,小人亦不知是否多了些。”
方执略作思考,且不应声,一旁金月却道:“家主,文管家,昨日伙房将家宴残羹倒到巷底,据说不一会儿便来了好些丐户,冷子上去问了,说是东边来的。”
方执想也如是,便向文程道:“淮东洪灾我已同葛二提过,你叫他近日便带人过去施粥济灾,另外叫他到几处衙门拜访一二,若其准备工赈,你量着捐些银两。若周转不开,这一笔自地库支出即可,不过一旦自汇德昌取银,应速速补上。”
文程应是,方执又道:“这下莫约也要几千两,其中每一笔具体什么用途、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葛二此人不甚机敏,一定告诉他到淮东赈灾,万不可在梁州。”
文程其实不大明白,历来有灾民逃到梁州,方家都是同其他盐商共同出资,在梁州大街小巷上施粥饼衣袄,很少直接到灾发地去。她犹豫片刻终也没问,唯领命退下了。
隔了一天,便有内务堂府郎中倪忠海抵梁,是为皇帝择行宫而来。梁州有头有脸的官商无一缺席,为迎接他摆了极奢华的排场。
他戏也赏了礼也收了,说着自己还要南下不能久留,只将梁州衙门、各府以及别的些风水宝地极粗略地过了一遍。方执瞧他不像正派人士,一天里都有些提心吊胆,唯恐崔空尘许的事落了空。然这倪忠海最后逛了逛万池园,便真将起居档等等暗中留了下来。
方执早已为他准备了些伴手礼,送出去只说是家中门客索柳烟的一副墨宝。一打开却卷着银票,银票里又包着金叶子。再者一套看似寻常的文房四宝,却有端砚凿空填金珠、紫毫笔管灌金粉,梁州造书局产的开化纸两头包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瓜子。
她这事看似已成定数,然这倪忠海回京之后怎样上报、上报与否,其实还各有差别。为皇帝南巡她已折腾到如今,愈是要成之际,愈是不能懈怠,这才对倪忠海这样重视。
倪忠海同崔空尘很不一样,给他什么他如数收下。方执既不喜欢崔空尘那样的官,更不喜欢倪忠海此类。他不管是否给人办事照收不误,叫人千金万银的送出去了却还是不踏实。
这倪忠海走后,方执日日夜夜地等着。她实在熬得心慌,想同衡参说说也无法,只好写在纸上,写了当晚便又烧干净。她几乎天天往看山堂去,原说要问问素钗那杀生的事,却一次也没再想起。
七八天后,圣旨终于自京城送到梁州守府衙门里。彼时衙门中跪满了官商,诏书宣到“方氏”,方执提了好久的心总算是落到心窝里了。
她很怕因此结仇,原本就不张扬,如今更是万事小心,甚而叮嘱府上的人出门最好沉静一些,凡事以退为宜,切莫显得高人一头。淮东一处收了她捐银的衙门偏偏这时候送万民伞来,方执听闻直叫人将其截在城门,连哄带求使他打道回府了。
在内,她喊着府上各位总管,将起居档膳食档等等研究个透。万池园才清闲几天,又紧锣密鼓地忙了起来。因着这事,伙房、账房、内院库房、针线房、马房、门房等等都多少采买了些新的佣人。有时候方执回府,竟能一连遇上三五个生面孔。
在此之余,方执专空出一晌清闲,是为到家中老宅看看状况。万池园既成了皇帝行宫,她们这些人自是不能再住。老宅空置久矣,如今只有魏循来和一位小厮打理,先前肖玉铎送的灰鸟也放在这。
方执带一位建筑师几位工头前往,一是想打算打算如何修缮,再就是定下来万池园众人都挪到哪儿。迎彩院自是挪不进来,就按原先整个搬回外班冉新台。纳川堂众人还住原来门客楼。下人们同从前相比大差不差,大概无甚区别。
方执始终想不到如何安排素钗,她便想请素钗一道过去,叫她自己选一个小院。可素钗以为这实在不合规矩,再三推辞,一来二去两人都有些急了,素钗只好道:“家主,素钗是仆人的命,真难堪这种对待。”
方执惊得大睁着眼,胡乱道:“谁这样说?身在梁州,我说你是座上宾,谁敢说个不是?”
自从做了商人,方执便没了朋友。她将素钗作个知己,便很怨恨素钗这种态度。不过她也懂得这恨站不住脚,要恨便恨她是那样认识了素钗,又那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将她迎了进来。
素钗不吭声了,方执不由分说将她胳膊攥着,这便要走:“走,肆於驭车,你我一道走了。”
素钗其实知道她生哪样气,听了那句“座上宾”的话,唯在心里叹气不止。她将方执拉她的手按住,只道:“家主,您为素钗挑的院子,难道还会差么?”
方执一怔,素钗已抽开手,向她笑道:“您且去吧,素钗恬不知耻,便自等着个新院落了。”
方执因明白了她这回真劝不动,素钗很不愿意出门,唯有几次开夜戏肯出去。方执明白这事,却始终想不通原因。她便将袖子一甩,哼道:“罢,就给你选到鸡窝里去。”
素钗笑着将她推出去,红豆在旁边帮她掀门帘。方执瞧这架势简直啼笑皆非,只好拿红豆撒气:“你这不知道理的,究竟谁是你东家?”
红豆还未请罪,方执便已到了院中。她头也不回,自扬扬手,便大步流星向院门去了。
老宅名为芳园,只分前后,并没有严格的内院外园。方执自出生起便住在万池园中,对这芳园不甚了解,无外乎一时兴起偶尔来逛逛。
这回她来,可是瞧得极为细致,芳园亦是方家到梁州时买下的,颇有些历史,那时候建筑技术比不得如今,房屋设计的通风、采光等等细节,都有许多可改进之处。
方执对建筑一知半解,但她在万池园住了二十多年,总之知道老宅哪里不如。她带着身后一干人,走到哪儿便说怎样怎样不好,来的建筑师姓弓,是个结巴,拿个宽竹简随着她记,时不时便要擦一擦汗。
“方总商,这……地方若要像您、您说的那般,非、非要改些格、格局不可呀!园、园子里有天天天井,这老,宅若要天井,非一、一时之功。”
方执道:“那是无法了?”
弓师绷着脸端详,半晌才说:“只好在各、各屋里改支支支摘窗、格扇、扇门。”
方执点点头,这便接着往前去:“是了,没有上策便用中策,没有中策便用下策,既请了你,这些判断还没有么?”
这一重院落便已是内宅,再往后走还剩两重,最深那处倒更凉快些。方执思索片刻,以为太过阴凉,历来也没有主家住在后罩房的道理,她便也不提了。
出了后院,一行人顺着东边甬道拐回去,肆於始终落在最后,这般竟是没能跟上。方执并不常能察觉着肆於,这般同弓师谈哪里合适垒个狗窝,更浑然不觉肆於不在。
肆於自在深院站着,也不知呆着什么,再跟上去,竟是平地磕绊了一脚。方执这才留意着她:“怎么回事?”
肆於也很懵懂似的,方执见问不出什么了,却向弓师道:“是了,这房子许久空着,也该行个法事。”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园子里不只她一人而已,该做的都做了,也容易叫人心安。
弓师应道:“是,这……肯定是要、要做。”
方执又看了肆於一眼,肆於耷拉着脑袋,有些自责似的。方执想道,虎是极有灵气之物,肆於向来练武,偏偏方才磕绊了,真难不叫人多想。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羊皮纸,叫冢龛的……鬼神之事,叫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明白想的太远了,便最后望了肆於一眼,宽慰道:“无碍。”
说罢,她接着向前走去,一行人跟着她,便也就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