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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回 ...

  •   海情天落泪怨难了,常思虑弃捐箧笥中
      正是大暑,酉时过完太阳还未下山。文程离竹林一丈远,然竹影越拉越长,到底也没够到这少年管家身上。
      东祥门来往短工长工并不知道内情,唯有看山堂那位猜着原委,明白其中实有冤屈。她且不敢逾矩叫文程起来,只令红豆煮些绿豆汤送去,再替她遮一遮日光。
      彼时文程已跪得觉不着两膝了,腰板却仍是挺直。她肩胛骨中央、两胸中央不住地往下流汗,在腰襟上积了一圈,干一层便多一层白渍。红豆叫她,她稍一侧目便眼前发黑,她多么多么希望这是家主来喊,红豆却只端出一碗绿豆汤来。
      “你不应来顾我。”
      红豆看她这模样,自己心里也一阵难受。她半跪在文程身侧,不由分说将那绿豆汤灌了下去。
      文程开始还抗拒,及至那温热的汤流过喉咙,她便如求生一般一口口喝了下去。她从来知道自己对主子太愚笨,可她心里一切的道理都告诉她,她要为这座园子倾尽自己的一生,讨那人欢心、为她排忧解难……水满则溢,正如她喉咙里再咽不下的汤。
      “咳咳——咳——”
      呛了一地,红豆掏出自己的手绢替她擦,“慢点呀”、“还有好些”,这种话没经心一样说个不停。她多想劝劝文程,可她亦被压在那庞大的规则之下,什么也不敢说。
      文程捧着汤碗,自将剩下的喝尽了。她不再要第二碗,也不肯红豆为她执伞。红豆争不过她,若硬留在这,文程竟急得额上冒出青筋来。
      红豆只得只身回去,绕过上水石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其实从来都很纤瘦,究竟从何时成了万池园人人信服的总管,她真记不清了。
      素钗在房中配一味酸梅汤,她心里千头万绪,好在按数称量也不劳神。她料到文程不肯叫红豆留着,因是留心着外头动静,红豆甫一进院她便听了出来。
      素钗问罢了文程的状况,搁下手上的东西,叹气道:“她这般犬马之诚,只盼家主……”
      素钗住了话口,转而道:“你到走马楼去瞧瞧,或金月在,总之问问在中堂怎样了?若家主已消了气,我去一趟无可不如。”
      她知道方执应是将文程忘了,事到临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其中对错往往无可分辨。可她旁观者清,有些话若她不说便再无法挑明。
      想她亦是商贾之女,对宅第门阀中的道理一清二楚,原本认定了万事不宜引上身来,可还是私自见了衡参、还是对伶官愚仆动了恻隐之心。万池园这地方,有时真叫人无可奈何。
      红豆听了她的话,便匆匆往西边去了。她果真在走马楼东侧的甬道里见着金月,正欲开口,金月却将她嘘住了。
      金月将她拉到西库房前,这才道:“你怎这时候来了?看山堂也听着信儿了么?”
      红豆不置可否,唯问道:“家主可还发着火儿?”
      金月摇头道:“家主同那衡老板方才吵了几句,已静了好一阵子。再近我也不敢去了,总之这地方听不着。”
      红豆思量片刻,不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也不知该怎样往下问了。金月给的答案太模棱两可,若这样回去,倒像白来一趟。金月催她一句,她才道:“她二人还都在堂中?”
      “应是——你为何事来耶?园子里的事同看山堂亦有关系?”
      红豆狠摇了摇头,便将文程罚跪一事说了。说罢,金月道:“她是因犯错罚跪,饶是你我想帮,该如何开口呢?”
      红豆一滞,这才想到金月并不知其中原委。她便作恍然大悟,复摇摇头,告辞离去了。
      且说金月听了红豆的话,亦觉得该为文程说些甚么。她在那西库房门口站了良久,是纠结要不要同画霓商量一二。
      她以为画霓有些性冷,若事情无关于她,往往不肯经心。然金月还愿同她商量,一是因为画霓也不拦她,二是因为画霓虽不明说,语气里总还有些态度。
      思量片刻,金月已缓缓往在中堂去。她心里急,然而越急越想不出个办法,她却不料,正是走到在中堂西南角处,却自花窗中看见家主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怔,这便不顾所以然地跑了上去,然其还未开口,便听方执道:“正要找你!快到东门一趟,看文程还在那儿吗?”
      方执言语里颇为着急,说罢却摇摇头,兀自往东边长方门走。金月心里诧异,却只追道:“家主,她已不怎好了,嗳倒碗凉茶去罢!”
      方执一顿,却道:“别忙,伙房备着白虎汤,到那去要。”
      金月转身便走,又忘了行礼告辞,转回身来,方执却已不见了踪影。
      在中堂离东祥门并不算远,然而方执心里发急,走得大汗淋漓,扁方已全然湿了。她自竹林稀疏处瞧见那一道身影,迈上照竹桥,竟是磕绊了一下。
      “文程?”
      文程深低着头,残阳之中,倒也像颓败的花木。方执跑到她面前去,瞧见她露出来的皮肤都已通红,心里登时涌上一阵难受。她伸手欲将文程扶起来,文程震慑一下,迷蒙道:“家主么,家主。”
      方执见她不肯起来,只得先抬起她的下巴,却看她面色已有些晄白,大抵气阴两伤。她怎么掰文程也不肯睁眼,急得两脚空踏了几步,恨道:“你怎这样糊涂,文程!”
      她手上这才感到一股力道,文程仰着头,一双手不合规矩地攀上方执。她眨眨眼又眨眨眼,恍惚良久,自唇边扯起一抹笑,便彻底晕倒在方执怀中。

      却说内院,画霓挑了冰桶,记着时候到在中堂换。若平时在中堂有客,她便不依时间等客走了再去,然这日实在特殊,方执几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这般周折,实在叫人担忧。她借换桶之由,正好瞧瞧小姐。
      她走到在中堂东北角预备听着动静行事,若里头吵得厉害便再等一等,却不料里头安静一片,耳畔唯是蛙鸣蝉鸣。她唤了两声便走到门前,里头却是那位桑商。
      “衡老板?”一时之间,画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衡参呆滞望了她片刻,便快步过来,将冰桶自担子上提了下来。
      “不,不劳您……”
      衡参摇摇头,道:“你们家主方才出去了,你没事要报罢?”
      画霓摇摇头,说只来换桶,便同她一起将旧桶挂上来。衡参总半低着头,几缕头发垂着不动,倒有些落寞似的。画霓不知她二人这般究竟怎样,她最知道当年小姐对这衡老板是哪样心思,可后来几经周折,她也看不明白了。
      “站得稳么?”说着,衡参试着松了松手。画霓挑着担子自退一步,略欠身道:“衡老板,小人先下去了。”
      衡参在堂正中站着,瞧她离去,心里有些无奈。她同方执的事,如今她有倾吐或询问之心,却又不知究竟向谁。想来画霓该最懂方执,然其寡言少语,一如方执那向来不肯明说的心。
      她独自在这在中堂里坐了一个时辰,哪儿也不敢去,哪儿也不想去。她早动了离开天家的心思,实实在在地想,这却是第一回。她没有豪赌的底牌,她独身飘零天涯,若不自为打算,便再没人替她兜底。
      她头一次听方执说那些话,字字句句警醒着她,比起辜负真心,更快发生的或许是失去。
      人不是死物,她看到方执在岁月中诸多改变,为何就想不到感情也会变淡、因缘际会也终有一天能够释然?她开始怕了,怕到想问画霓,方执如今究竟作何想法?
      如今画霓走了,衡参立在冰桶旁边,颇有些六神无主。她想起方才她二人的谈话,方执说她哭了,可她没什么知觉。她仍不知道人们为了什么落泪,也不知道那商人为什么因这滴泪便宽恕了她。
      她眼前闪回方才的画面,那时候方执呆了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将她向后推了半步,道:“不必同她交好,但也再不能同她这样切磋。园子里修缮你二人皆要作工匠听任差使,在此之余,便到我这院中面壁罢。”
      衡参愣了,她脸颊上有一滴迟来的泪,她以为是飞虫瘙痒,摇头驱赶,束起的发真像马尾。她问:“如此几日?”
      方执定定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几日?”
      “就这样罢,一直……”叫她这样瞧着,衡参无端攥了攥拳。
      燥热,方执想,太阳下山后但愿凉快一些。她侧了侧目,笑道:“岂能一直修下去不停?”
      她目视衡参腰上的挂坠,她感到她的精神早已悬浮在头顶,一连几日,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
      她很平静,缓缓地开口,觉得自己愚蠢,却又觉得圆满:“你说你有难处,衡参,我自知怎样都还会信、都还会等,但我有些怨你,一年半载,这怨恨恐怕不好洗清。”
      衡参自知有错,可她掐头去尾,只将中间那句听得深刻。她抢上前一步,不含情欲地握住方执的手:“你还愿等我。你再等等,我真要谋划。等我回来尽数同你坦白,你可要好生听着。”
      方执忽地想起来某些市场里交际,买一样东西,假作握手,其实在手中传一块银锭,只为故弄玄虚叫别人不知价钱。衡参这样牵她,正像那种感觉。
      她想罢了,摇头笑道:“我真得先歇一歇,你去卧松楼喊着肆於,你二人找文程去,她大概——不好!”
      她登时站起来,衡参倒叫她吓了一跳:“何事惊慌?”
      或为试衡参诚心,或只是情急,方执也没说叫她留在这等,也没说自己到哪儿去,自提腰襟,匆匆便往东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万池园的花儿没看成,转腕儿同那李缘梦回了肖府,可是闲得有些不甘。她二人思来想去商量着要到二太太应竹院中闲谈,却不料在石头径上偶遇了老四何清圆。
      “你到哪儿?”转腕儿扬面问道。
      “沐湘楼去不成了。”何清圆顾盼四周,不时有下人穿过,她便将二人引到自己阁中,直言道,二姨太无心待客,才叫她自寻乐处去了。
      李缘梦不明所以,转腕儿又问:“她怎无心待客,难道三少爷又闯祸了耶?”
      何清圆颔了颔首,将应竹那话原本说了。原来铁土法改革已悄然自冀南实行,大太太甄砚苓几年前便同铁商合事,如今这般,或也被牵连三分。
      何清圆朝外瞧了一眼,斗胆学应竹的模样:“她像这呢,急得攥着手绢,‘肖辈一从湖边回来便钻到砚苓院中了,我真怕她为难砚苓’。”
      转腕儿听罢,立刻也有些发愁。李缘梦蹙眉其间,她始终以为甄应之间无非钱财往来,甄砚苓做些生意,应竹同她里应外合,也拿些分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应竹如此忧心,怕也是唯恐牵连其中。
      红柳却道:“她二人情同姐妹,必然——”
      正说着,院内却飞来一位小蝴蝶,叫着“娘”便推门进来了。此人乃是六小姐雪荻,可是在场三人,无一是她亲娘。
      “哟,六小姐怎么来了?”何清圆伸一伸手,雪荻便趴到她两膝之间。
      李缘梦朝外瞧了瞧,却道:“谁带她耶?怎叫她自己乱跑,万幸没磕着碰着。”
      红柳随她向外头瞧,可她亦有些忧心甄砚苓,不怎经心似的。
      若论出身,甄砚苓或还比肖家要好。甄家世代从政,内亲曾位居员外侍郎、大内常侍,然其近些年官路坎坷,甄砚苓同辈的甄霭芳几年前被革职发落,如今甄家居高位者六月里刚被降职,颇有秋善见捐之势。
      如此情形,只怕甄砚苓少了些同家主争执的底气,红柳猜着,应竹怕也因这才忧心。
      “你娘看戏去啦,”何清圆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将她抱在膝上,“在这坐会儿罢,她大抵这便回了。”
      四五同住,五姨太赛莲喜欢看戏,这才缺席。既有小孩在此,几位说什么都有些不便,老三老六各怀心思,胡乱逗了逗雪荻,便依次离了这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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