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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回 ...

  •   深村得胜相邀方府,庭院残败饮恨中堂
      却说公店那场买卖一连几日波折诡谲,这日总算有了些结果。梁州几位总商手握资本,前些日子做空杀跌已致窝价暴跌,如今庄家以贱价收囤引窝,又致窝价腾长。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度时卖出即可。
      总商与公店利益捆绑,然公店总之中立,各中运作,并非纸上谈兵那样简单。如今这场有京城显贵盯着,其成败左右梁州日后靠山,更是非同小可。
      郭印鼎贵为首总,这几日也是提心吊胆,窝价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注意三分,不时便召集几位总商商讨,或请京中显贵评判。方执看惯了他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般倒有些不习惯似的,然其既肯为之奔走,方执也只是欣然配合。
      这日还未天亮,深院里便传信出来,原是左谏侍郎丰远度 已表态离去,随之朱、章、贺、韩几人均离了梁州。丰远度乃是肖家伺候,他这一走,肖玉铎立刻将商友叫来,直言道,这回再也不愁“靠山”。
      几位总商关起门来笑,竟有些忘乎所以,天已破晓,公店交易有冷清之势。商人离去过半公店才派人过来,将几位总商自后门引走了。
      几人几宿都没睡好,这会儿子却无半点困意,先聚到一处好好热闹了一番。他们各怀鬼胎,放开了玩倒也真能厮混到一处。一连几间画舫不再接客,歌舞酒肉尽数奉上。来的都是顶好的戏子舞伎,码筹倒酒者皆俊俏可人。
      商人们到底没有文人那股酸气,抛却了平日礼教之繁,只同下人一道厮混。《崖关相看》已忘了看,《千树花》也都忘了开,只顾着怎样热闹怎样喧嚣,想跳便上去跳,想唱便放声唱。腰间锒铛作响,谁是簪缨谁是伶人,一时却也分不清了。
      方执罕见吃酒吃得重些,她同问栖梧坐到一处,兴头上想起问栖梧不能饮酒,竟也英雌救美,把她行酒令输的一并罚了。
      几杯尽了,她站不住,向这病凤肩头扶去。问栖梧蹙眉向她,道:“总之没人相逼,就是不罚,又有甚么所谓?”
      她不肯喊着说话,乐声震耳,方执听不明白,唯低头瞧她,笑道:“说甚么呢?还不是怪你不懂酒令,那本领叫我教,这本领谁教你耶?”
      问栖梧便也作罢,好说歹说将她扶着坐下了:“方总商,你醉了。”
      转腕儿亦在席间,她瞧着方执酣醉,便替素钗来看她好坏。她三人坐在一处,谁再来请方执划拳,都叫问二小姐瞪了回去。
      方执浑然不知,无所谓地同她两人胡聊,意兴阑珊时便要离席,正是起身,却有另一双手上前将她扶住,道是:“方总商~听闻府上请了徽州的花匠,这晌总之无事,把咱们姐妹几个一程带回去瞧瞧罢。”
      方执眨了眨眼,侧目瞧她,认出来是肖三太太李缘梦。她心下立刻闪过些判断,这李缘梦常常随着肖玉铎出入生意场中,为人精于算计,远没有红柳那般热切。然而此情此景,商人们大都酣醉,唯说些不入流的话,此人或是想偷懒逃了而已。
      李缘梦此类人心思曲折,总叫人看不清意图,方执不愿同她们亲近,无外乎厌弃这点。可她片刻思量,以为园中景色看便看了,实在无甚所谓。何况她独守一园美景,美则美矣,不若引人来看,还可听些赞叹。
      方执收回视线来了,却又毫无知觉似的,嘴边扬起一抹笑来:“这有何妨?你便同方某一同回府!”
      她复请了席间几位女子,唯在郭舍疾面前犹豫一下。舍疾面上没笑,却亦不作声跟了上来。
      几人各乘一辆马车,浩浩荡荡便往方府去,方执那车在最前头,过了几条街,竟有些后知后觉的激动。她万池园在梁州不算常聚会的,真聚起来,也只是家中门客戏子笑谈一番,至多加上肖府一两位太太。今日机缘巧合,倒将各府的女辈都凑了起来。
      兴许是还醉着,方执兀自呵呵笑开了。马车猛地一颠,她扶了一下车壁,复想道,好容易有这场聚会,应叫她们看花之外再听戏,待到傍晚再吃些晚食,若兴头好,还可在眺云台点灯长醉。算起来红柳在场,素钗由她引着,未必不想弹首曲子……
      “家主,方才道中有处坑洼,应是近几日新坏的,小的没绕过去——您没磕着吧。”那车夫转头向她,隔着帘子,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方执道:“无碍。”
      方执接着想去,连谁人会怎样夸赞都想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园林家用在园子里的巧思、其中的典故,知道该拿出怎样的酒、怎样的戏。她这下万般期待,却如何也没能料到,她的园子刚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让她打一开始便只能落空。
      且看园中,文程才安排着将这残局收拾大半,便听闻家主要带客人回来。秋云亭那半边花圃果树损了十之七八,稍矮些的墙檐都碎得不成样子,甚而秋云亭的飞檐亦有残缺,远看一片斑驳,近看更是不可入目,若要接客,只恐沦为笑话。
      文程一大早欲报不得,如今这般,只好兀自承担。她带着几位长工直跪在东祥门内以身作挡,道是:“家主,小人昨夜到迎彩院去,不料摔了手里灯笼,秋云亭周围的花圃全叫火燎着了。家主,还请您责罚小人,只是园中残败,实在不能污了贵客的眼。”
      她说着,将脑袋磕得咚咚作响。几位客人也没料到这场面,愕在原地各自踌躇。方执方才还笑着,这下子酒全醒了,不由得气从中来,然而外人在场,甚么也不好发作。
      “别扰了,你磕出血来就情愿了么?”
      文程便停下来,唯直身跪着。她那额头已红得滴血一般,她做这出戏,并没给自己留余地。
      方执拧着眉头,气得胸膛似有火烧,她向文程千叮咛万嘱咐这修缮的重要,如今文程已是独挑大梁的主管,竟还能犯这种错误。她还恨天不肯遂人愿,她们几人聚在一处难能可贵,怎就这样不逢时?
      更何况偏偏是文程,她一手带出来的主管,上一回问栖梧还夸她……
      问栖梧上前半步,道:“燃灯乃是常有的事,不过太不逢时候,方总商,都知贵府四季皆有美景,余等日后再来,亦是顺了天意。”
      方执也不知自己回了甚么,几位客人或都说了几句,便都很知趣地离了方府。方执好生将她们一个个送了,回来又气又恨地看着地上文程,千万句话到了嘴边,终而发狠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过了上水石去。
      文程心里有泪,却又万幸过了这关。她不起身,只叫身后那些个长工先退下去,兀自跪在此地。她并非想就此揽下这错,只是觉得眼下不宜分辨是非,家主正在气头上,就算要说,也应等她先消了气。
      却说那方执进了府便直奔秋云亭,一看却又狐疑,花圃的确一片荒败,可哪有烟熏火燎耶?
      她当即便觉出背后另有原因,再看墙檐破损如此眼熟,回想起昨夜某个偷鸡摸狗的确有来访,便登时猜了出来。
      她更是气得心里冒火,也不顾甚么风度,大步流星便往卧松楼去。一路上路过好些家丁,然其看她面色不对,便都让开路子只小声问好。方执谁也没理,她一连想起好些插曲,今早文程原是要报这事,还有肆於,原是为请罪而来。
      卧松楼空空如也,夏日酷暑,走出卧松楼时,方执颇有些眼冒金星。她晕得伸手扶墙,却有人将她轻轻揽住了:“家主?”
      原是画霓。方执松开她,问道:“这於菟到哪儿去了?!”
      她话里有气,画霓温声道:“她到在中堂去跪着了,还是金月瞧见,怕已跪了几个时辰。”
      方执气得发笑,道:“她跪一昼夜也不足惜。”
      她清醒了些,往回走着,话锋一转道:“你来作甚?怎知我在此?”她真是怕了她的下人突然冒出来,这回又要说甚么?
      “桑商衡老板来访,现在瑞宣厅了,您看——”
      “好,好,”方执拍着手哈哈大笑,一闭口却又紧咬牙关,“来了好,也不用我大费周折去请了。叫她到在中堂来!”
      画霓不知其中有何渊源,唯知道方执已气得脑袋发昏。她自请一礼便快快退下了,方执三步并作两步,火急火燎,转眼已到了在中堂里。
      果然院中跪着一只於菟,肆於爱出汗,身下已湿了一片,自头上滴下的汗顷刻便干,只留下一圈水痕。
      方执经过她,颇有些戏谑地看了一阵,半晌才道:“你做兽的不是最该听命?分明告诉你不必再管她,这般作甚,不肯在我万池园待了?”
      肆於连连摇头,跪得更深,她不知该怎样说,所有道理她都明白,昨夜为何还是同那人纠缠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进来跪。”方执踉跄往堂中走,金月早已在其中候着,为她倒上凉茶,又摇着蒲扇。
      方执并不会同人争执,年少时受了旁人的气,也只会大喘着气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在中堂里颇为焦灼,不多时,画霓便引着衡参过来了。画霓来了便退,衡参瞧肆於跪着,两腿踌躇好久,才后知后觉她并非家仆,不应从家法。
      一见她,方执起身又罢,最终还是站起来拍桌道:“你不来则矣,为何弄这劳什子事来气我?你明知这于我是天大的事,有什么忍不住,非得在我万池园施展一番?
      “你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我何曾管过你,自你回来我便好生招待,连那邸店——咳——”
      方执呛了一下,拧过身子掩面而咳。穿堂风吹过,才刚叫人凉快一下便尽了。衡参面如土色,她无意将方执惹得不快,她真恨自己,也是真懊悔,可她只徒劳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执咳罢了,深叹一口气,摆手向金月道:“你先下去。”
      她提了提声音,又向肆於呵道:“滚回去跪,我要你好好想想,是我不该教你那些,叫你愈发像人么?!”
      蝉鸣聒噪,那两人依次离了院子,方执才又跌坐回太师椅上。她心里有一汪泪,却只是鼻头一酸,尽全力压了下去。
      她这模样衡参早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成了罪魁祸首。衡参瞧得心里发酸,她如今知道些爱恨喜恶,这股酸涩还是颇为陌生。她立刻就要上前,不知怎地,却伸不出手来。
      她想,方执这般,已不再为花树或是墙檐。
      方执已强忍下泪水,抬起头,一双眼既像怨恨,又像执拗:“你分明知道我在乎这事,也知道如今梁州遍是眼线,不宜多生是非。你或是愿意同她切磋,可你何曾为我想过半点?几年里我将你好等,你既回梁州表了诚心,为何不能好好对我?”
      她每说一个字,衡参心里便随之一疼,她无法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停不下来,就好像在方府圈久了就要跑去城边,其中原因,其实她都不知道。
      衡参痴痴地走上前去,在方执身前蹲下。仰视着她,衡参不会解释却也试着解释了。她说罢,方执别开头笑了一声,如今这笑,却是自嘲。
      “呵……”方执转回来,红着眼望进她眼里,“你将这世道看得明白,到头来对自己一无所知,衡参,其实我知道你,或许你也无心,或许这已是你全部。从当年你来梁州,大概就是我在强求。”
      衡参来梁,她偏要此人作护卫跟着;衡参要走,她又偏留一纸契约叫她还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衡参心空,还是迎难而上,不惜时间地等了去。年少她总爱做些明知不可为之事,如今种种都已释怀,独独剩了衡参。
      衡参甫一回来,她的心便又被牵动,原以为很快便有答案,不曾想次次都是落空。衡参言语之间含糊不清,她二人之间,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营生也瞒我,身世也瞒我,你留在我这,可是一句该说的话也没说过。我单想要一段堂堂正正的情,就这样难!”
      方执终将这话说了出来,自衡参回来,她便在等,她以为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好,以为衡参愈加在乎她、疼她,却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这遭。
      她并不知道衡参做决定要面临什么,不知道衡参头上悬的是真天、是最沉默的刀。她只猜着,衡参或许从没真正想过同她相伴,如今她底牌尽出,还能用什么搏一搏这人的心?
      就连这些,其实她也都能猜着。这么些年自欺欺人,只怪那一丝不该有的贪念。
      衡参想不到她心里这百转千回,又急又恨,匆忙道:“别哭,别哭。你说你强求,你说我瞒你,却不知我犯难到何种地步。我还有余孽未了,若真要同你坦白,也该是那时候。”
      方执哽咽一声,衡参起身弯着腰替她擦泪,却并没瞧见泪花:“我哪儿也不去了,我连这在中堂的门都不出,哎呀!我这双手贱的,不出去练一练痒得难受,也没到哪儿去耶。想来是说,我何必非要同那於菟争个高低?我真是鬼上身了。
      “某便在这了,愿作你桌上一样玩意儿,手上一样把件儿,这好不好?”
      方执瞧着她,说不清自己心里触动究竟为何。她忽地想起肖府池中囚的一条鲟鱼,鲟鱼乃溯河洄游种,生性流浪,难以圈养,肖府那条已是百般呵护,也已有郁郁之势。她面前这女子,同鲟鱼有什么两样?
      念及此,方执住了心绪。衡参的手虚虚地拢在她脸颊,方执并未躲开。终有一阵风过,外面树叶作响,远处仍有蝉鸣。
      方执抬起手来,也像牵手,却将衡参的手按了下去:“衡参,就算不同你置气我也该懂,这园子留不住你,我也不可妄想。求得与你的几年日子,或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这一番话将自己也说的五味杂陈,这是她一直以来最坏的打算,只是想想就叫她心疼不已。她以为衡参还是呆滞而已,却不料衡参立刻摇头,不肯叫她再说下去。
      “你还是置气而已!这么多年……”衡参说着,忽然便噎住不动,极慢地,她将方执的手腕一扶,深低着头道,“执白,衡某一块榆木,天生是个笨种,你若不肯管了……”
      她双手晃了晃,方执一愣,登时一阵心颤。捻着指头上那一点湿润,她第一回知道,衡参眼里竟也能落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六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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