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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远丘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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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向北行了几日,地势愈发开阔,远山呈现出黛青色,如同卧伏的巨兽。风里的寒意也更重了些,宁拙已经将厚实的夹袄穿在了身上。
根据路上打听来的消息,她来到了一个名叫“远丘”的小镇。这镇子比“临远”更小,更靠近边境线,据说镇子往西三十里,便是边军的一处重要驻防地——鹰扬右卫的驻地。之前在临远镇听说的“石什长”,极有可能就在那里。
宁拙没有冒然前往军营方向,而是在远丘镇唯一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家客栈兼营着酒肆,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往来于驻地和镇子之间的兵卒、运送补给的后勤民夫最常歇脚之处。
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壶粗茶,几块胡饼,慢悠悠地吃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大堂里所有的交谈声。
“……娘的,这鬼天气,说冷就冷,皮袄都得提前备上了。”
“听说卫所里又要补充一批箭矢和伤药,这几天运送的车队怕是要忙起来了。”
“可不是,黑戎部的哨探越来越猖獗,前几天还在黑石谷那边干了一仗……”
“咱们右卫这次表现不错,好像还抓了个活口?是石木头那队人干的吧?”
“对,就是石什长带队巡哨时撞上的,那小子下手有分寸,没往死里打,愣是生擒了一个回来。上面正审着呢……”
石什长!生擒活口!
宁拙的心跳再次加速。信息越来越具体,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石守!他不仅安然无恙,还在军中立了功。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流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在她心中涌动。
她强压下立刻去找他的冲动,继续耐心地听着。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鹰扬右卫的情况,关于如何能自然地、不引人怀疑地接触到里面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宁拙都泡在客栈大堂里。她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每隔两三日,会有一小队兵卒轮休,来镇上采买些私人物品,或者干脆在酒肆里喝上两杯放松一下。负责后勤采办的军官也会定期前来,与镇上的商户接洽。
这是一个机会。她不能直接去军营,但可以在这里“偶遇”。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四五名穿着旧军服、风尘仆仆的兵卒说笑着走进了客栈,看样子是刚轮换下来的。他们身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味和一股剽悍之气。
宁拙注意到,其中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年轻兵卒走在最后,他皮肤黝黑,面容坚毅,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眼神沉稳扫过店内,不像其他人那样肆意说笑,正是记忆中石守那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军旅磨砺出的硬朗。
真的是他!
宁拙按捺住几乎要站起来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等待着时机。那几名兵卒在大堂中央的桌子坐下,高声叫了酒肉。
石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微微蹙着眉,似乎不太适应同伴们的喧闹。
宁拙端起自己那壶已经微凉的茶,状似无意地起身,走向他们那桌旁边的空位,仿佛想找个更通风的地方。在经过石守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的茶壶脱手,茶水泼溅出来,正好洒在了石守的裤腿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军爷!”宁拙连忙放下茶壶,掏出随身带的布巾,一脸歉疚和慌乱地就要去擦拭。
石守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沉声道:“无妨。”
就在他抬头看向宁拙,两人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宁拙飞快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带着见龙镇特有软糯口音的官话低语了三个字:
“青霖观。”
石守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沉稳如古井的眼眸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地盯住宁拙的脸。五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但那熟悉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沉静中带着一丝灵动的眼睛……
宁拙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脸上依旧保持着撞到人的歉疚表情,手上擦拭的动作不停,嘴里继续用正常的音量说着:“真是对不住,军爷,我没留心脚下……这茶水没烫着您吧?”
石守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死死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节泛白,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控制住没有失态。他深深看了宁拙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激动,有询问,最终化为一丝了然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被冒犯的不耐烦:“说了无妨。姑娘下次小心些便是。”
“多谢军爷大量。”宁拙如蒙大赦般,赶紧收回手,拿着空茶壶快步走回了自己的角落位置,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成功了!
她坐下后,不敢再看向那边,只是低头摆弄着茶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深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那边桌上的喧闹依旧,但石守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只是偶尔应付同伴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地喝酒,目光时而扫过门口,时而掠过宁拙所在的角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几名兵卒酒足饭饱,起身准备离开。石守走在最后,经过宁拙桌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枚小小的、卷成细筒的油纸包,从他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宁拙脚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回头,随着同伴走出了客栈。
宁拙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又坐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弯腰,假意整理鞋履,迅速将那油纸包捡起,攥入手心。
回到房间,关紧房门,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撮干燥的、带着特殊清苦气味的草屑。
这是……见龙镇后山常见的一种止血草药,名叫“铁线蒿”。小时候他们几个伙伴上山玩耍,谁要是磕破了皮,石守总会默默找来这种草药,捣碎了给他们敷上。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无需言说的暗号。
他认出了她,并且告诉她,他会来找她。这草屑,意味着“等待”和“安全”。
宁拙将草屑紧紧握在手中,眼眶微微发热。五年的分离,生死未卜的牵挂,在这北地边陲的小镇上,终于重新连接上了。
她不知道石守会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间来找她,但她知道,她必须耐心等待,并且做好一切准备。
夜幕降临,远丘镇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屋顶,带来远方军营隐约的号角声。宁拙坐在窗前,望着镇外漆黑的原野和更远处山脉的轮廓,心中充满了久违的踏实感。
守子,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