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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夜半叩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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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撮铁线蒿的草屑被宁拙小心地包好,贴身收藏。它像一颗定心丸,暂时安抚了她连日来的漂泊与孤寂。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石守身在军营,纪律严明,他如何能来找她?又会带来怎样的风险?
她不敢掉以轻心,将房间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把裹着布的铁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床边。远丘镇龙蛇混杂,比不得武馆的安稳,她必须时刻保持警觉。
夜色渐深,镇子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宁拙和衣躺在床上,并未深睡,保持着武者特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叩击声,如同夜枭啄木,在她窗棂上响起。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是小时候他们几个伙伴在青霖观后山玩耍时约定的暗号!
宁拙瞬间清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手握铁枪,贴近窗边,压低声音问道:“谁?”
窗外,一个更加低沉、带着北地风沙磨砺过的沙哑嗓音响起,依旧是见龙镇的口音:“途娃摔跤那次,是谁背他下山的?”
这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往事!赵小途(途娃)小时候调皮,一次在山坡上摔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是石守默不作声地把他背了回去。
宁拙再不犹豫,轻轻拔开窗栓,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月光黯淡,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穿着深色的便服,不再是白日那身军装,脸上似乎还做了些简单的伪装,抹了些灰土,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坚定的眼睛,宁拙绝不会认错。
“守子……”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见到五年未见的伙伴,宁拙的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拙。”石守的声音同样压抑着激动,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让我进去,快。”
宁拙侧身,石守如同灵猫般敏捷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他反手轻轻关上窗户,却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宁拙的脸。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稚嫩的少女抽条长大,眉眼长开,虽然穿着朴素,肤色因旅途而略显风霜,但那份沉静的气质和眼神中的灵光未变,甚至更加内敛深邃。
“你长大了,阿拙。”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你也一样,守子哥。”宁拙看着他明显宽阔厚实了的肩膀和眉宇间沉淀下的坚毅,知道他这五年在军中必定吃了不少苦。
没有更多的时间寒暄,石守迅速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时间不多,我借口巡查外围哨卡溜出来的,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阿拙,你怎么会来这里?其他人呢?观主他……”他提到观主,声音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夜的血与火,是刻在所有幸存者骨子里的噩梦。
宁拙摇了摇头,言简意赅:“观主罹难了。那晚之后,我们被分别送走,我去了西北崩云武馆,刚出师不久。其他人……目前还没有消息。我来北境游历,在临远镇偶然听到了‘石什长’的消息,便一路找了过来。”
她省略了与沈清言相遇的插曲,那太过复杂,此刻不是细说的时候。
石守点了点头,拳头下意识握紧,又缓缓松开:“我在鹰扬右卫,从一个小卒做起,现在是什长。那晚的事……我一直在查,但军营里消息闭塞,只知道那些青衣人来头很大,官府压下了所有消息。”他看向宁拙,眼神锐利,“阿拙,你出来游历,是不是也是为了……”
“是。”宁拙坦然承认,“我要弄清楚真相,找到大师兄,找到其他伙伴。”
石守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沉吟片刻,道:“军营里并非铁板一块,我也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寻常。最近黑戎部活动异常,背后似乎……有人暗中提供支持,甚至可能是精良的兵器。我怀疑,这和那些青衣人背后的势力有关。”
这个猜测让宁拙心头一震。如果齐王的势力不仅在国内清除异己,还与境外势力勾结……
“你有证据吗?”宁拙急问。
“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些蛛丝马迹。擒获的那个黑戎哨探,审讯时口风很紧,但偶尔透露出一点,说他们部族最近得了‘贵人’相助。”石守语气凝重,“我职位太低,接触不到核心军情。但我会继续留意。”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知道必须离开了。“阿拙,这里离边境太近,并不安全。你一个女子独行,太扎眼。我在军中暂时无法脱身,你……”
“我明白。”宁拙打断他,“我不会久留,见过你,知道你安好,我便放心了。我会继续往北走走,或许去更北边的州府看看。你自己在军中,万事小心。”
石守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主意已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宁拙手里:“这里面有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块我们右卫废弃的腰牌,不记名,或许在某些关卡能省去些麻烦。你拿着,路上用。”
宁拙没有推辞,接过布袋,触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银两,更是伙伴沉甸甸的情谊。
“守子哥,保重。”
“你也是,阿拙。”石守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有手中那沉甸甸的布袋,和怀中那撮铁线蒿草屑,证明着那不是幻觉。
宁拙握着布袋,心中百感交集。找到了石守,确认了他安然无恙,甚至还在暗中追查线索,这给了她莫大的鼓舞和力量。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将布袋小心收好,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石守关于黑戎部可能与境内势力勾结的猜测,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湖。
如果真是齐王……那他图谋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储位那么简单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宁拙知道,她的旅程,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