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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上的路与京中的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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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拙离开了抚仙城,驾着“老青”,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景致与南方愈发不同。山势变得雄浑苍莽,少了南方的青翠欲滴,多了些裸露的岩石与深沉的绿意。天空显得更高远,风也带着股豁达的劲儿,吹在脸上,少了湿润,多了干爽。路上的行人商队,口音也逐渐带上北地的硬朗。
她并不急于赶路,白日里若是经过城镇,便会稍作停留,补充些干粮食水,也顺便在茶棚酒肆里坐一坐,听着南来北往的旅人谈论着各地的见闻。大多数消息琐碎而无用,但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值得留意的碎片。
“听说北边不太平,黑戎部的崽子们又闹腾起来了,抢了好几个边境的榷场。”
“是啊,边军都调动了,看样子要打一场硬的。”
“唉,这打起仗来,商路可就断了,这趟跑完,得歇一阵子了……”
北境的紧张局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严重。这让她对石守的处境更多了几分担忧。那个从小就像块石头一样沉稳坚毅的伙伴,如今在军营里,是否安好?
她也听到了些关于漕运的消息,似乎太子下了狠心,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漕运上的混乱稍有平息,但水匪依然神出鬼没,隐患未除。
至于《清河学堂》的传闻,则渐渐少了,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终会散去。这正合她意。
这一日,她抵达了一个名为“临远”的镇子。此镇规模不大,却是通往北境的一个重要补给点,镇上来往的多是些皮货商、药材贩子,以及一些风尘仆仆、眼神精悍的江湖客,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粗粝的气息。
宁拙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车马店住下,将“老青”安置好。她发现,这镇上的物价明显比南方要高,特别是粮食和盐巴。
傍晚,她在客栈大堂用饭,点了一碗羊肉汤饼,汤浓肉烂,带着北地特有的豪迈风味。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羊皮袄、腰间挎着弯刀的汉子正在高声谈笑,言语间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
“……娘的,那些黑戎崽子,就跟草原上的耗子似的,打一下就跑,烦死个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一口酒,骂道。
“可不是,前几日还摸到了咱们巡防的营地附近,偷走了两匹马!”另一人接口道,“幸亏石什长机警,带人追了出去,虽然没逮着人,好歹把马抢回来了,还射伤了他们一个。”
“石木头那小子?嘿,别看他平时闷不吭声,下手可黑着呢……”
石什长?石木头?
宁拙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是巧合吗?还是……守子?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放缓了吃东西的速度,更加专注地听着那边的对话。
“石木头升什长也快半年了吧?听说他拳脚功夫硬,箭术也好,就是不爱说话,上面还挺看重他。”
“看重有啥用?没背景,没人提拔,在这边军里,想出人头地,难呐!除非真立下什么大功……”
“功名但在马上取!下次黑戎崽子再来,咱们多砍几个脑袋,还怕没功劳?”
话语声嘈杂,后面便转到了吹嘘和牢骚上。宁拙没有再听到更多关于“石什长”的信息,但仅仅这些,已经让她心潮起伏。
石守,很可能就在这附近的边军中!而且,似乎混得还不错,至少已经是个小小的什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立刻去打听清楚,石守究竟在哪个军营,她想见他一面。五年的分离,生死未卜的牵挂,如今可能近在咫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边军驻地乃是军事重地,岂是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可以随意打听和靠近的?贸然前去,不仅见不到人,反而可能给石守带来麻烦。那些青衣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或许也还在某处窥视着。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默默吃完剩下的食物,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找到伙伴踪迹的喜悦,与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的无奈交织在一起。她需要更谨慎的计划。
皇都,永嘉公主府。
水榭中,宋明芷正在听流萤汇报。
“殿下,抚仙城传来的后续消息。我们的人按照吩咐,留意了近期出现的西北来的年轻女子,但并未发现符合特征的目标。不过,倒是查到另一件事。”流萤顿了顿,低声道,“约在七八日前,抚仙城南城的贫民窟发生了一场械斗,死了几个人,都是些当地的地痞无赖。官府草草结案,说是帮派仇杀。但据我们的人暗中查访,当时似乎还有两拨人在场,一拨像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杀手,另一拨……行踪诡秘,下手狠辣,不像寻常江湖人,倒有些像……军中或者某些特殊衙门的手法。事后,这两拨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明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贫民窟?杀手?特殊衙门?”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可知他们所为何事?”
“具体原因不明。只知道那破屋里原本住着一个从云州流落过来的小吏,也在那晚死了。”流萤回道,“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云州……”宋明芷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云州,是之前察事司副使意外身亡的地方。齐王兄的势力,似乎在那里异常活跃。如今在抚仙城,又发生了涉及云州小吏的隐秘杀戮……这中间,是否有所关联?
“还有,”流萤继续道,“关于那《清河学堂》的画师,依旧没有确切消息。仿作倒是越来越多,但皆不堪入目。另外,听风阁在整理各地信息时发现,近几个月,各地尤其是北境,流入的军械、药材,以及一些违禁的物资,数量和流向有些异常,似乎……并非全部用于边军。”
宋明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不是用于边军?那流向何处?私兵?还是……其他用途?
她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网的一端牵在齐王手中,而网的覆盖范围,似乎远超她的预估。漕运、云州、北境物资……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背后,隐隐指向同一个野心勃勃的身影。
“继续查。”宋明芷声音清冷,“重点关注北境物资的异常流向,还有……云州旧事。至于抚仙城那个消失的江湖女子……”她顿了顿,脑海中掠过那灵动的画风与贫民窟的厮杀,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说道,“也一并留意着,若再有踪迹,速报我知。”
“是。”流萤躬身退下。
宋明芷独自坐在水榭中,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她轻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棋的腹地。
“齐王兄,你的手,伸得可真长啊。”她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就是不知道,你这张网,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网住所有的‘意外’?”
她有种预感,那个画出《清河学堂》的画师,以及那个在抚仙城贫民窟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江湖女子,或许就是这盘棋中,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意外之子。
而此刻,北上的官道上,宁拙正驾着车,向着边境方向缓缓而行。她并不知道自己已悄然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野,她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能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见那个可能近在咫尺的童年伙伴一面。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种种看似偶然的际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牵引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