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见昭阳》夏西洲

9、招弟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招弟生来就是个聪明孩子，长大之后好好读书，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对于“聪明”这两个字，年幼的招弟还没来得及理解其中含义时，她就已经很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的父母并不喜欢自己，是招弟生来就讨人厌吗？不是的，招弟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村里的老人、小孩们都喜欢她，大人们也喜欢逗招弟，每到过年的时候，招弟跟小伙伴们一起给村里的长者们拜年时，她的红包总要比小伙伴们多一些。
　　为什么说招弟知道自己父母并不喜欢自己？招弟记事很早，但她最初的记忆里其实是没有父母的存在，她的记忆里有爷爷奶奶、有姑妈姑父、有叔叔婶婶以及各种亲戚和表姐弟们，招弟至今忘不了她对父母最初的印象，那时候她四岁了，某一天家里来了一对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夫妻，打扮得摩登时髦，跟从外打工回村的年轻人没啥区别，女人肚子大大的，招弟知道她是怀孕了，招弟是见过的村子里年轻的妇人肚子会慢慢长大，然后会生下宝宝。招弟每次好奇去摸她们肚子的时候，总会有人问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只要招弟说是小弟弟，大人们会笑得很开心。每到过年的时候，总是村子里人最多的时候，也是最热闹的时候，所以招弟没在意这对年轻的夫妻，她有太多乐子了，有小伙伴的父母回来了，带了很多好吃的，喊招弟一起去吃。招弟不顾爷爷奶奶的阻拦，就跟小伙伴跑了。
　　等到要吃晚饭的时候，招弟被人喊了家，姑母指着那对她从未见过的那对年轻夫妻，让她喊“爸爸妈妈”，招弟努力的抬起头，认真的盯着看那对年轻的夫妻，她曾经被大人们玩笑般逗弄的喊过，但是此刻，她却喊不出。坐在堂屋的大人们都要招弟喊，倒是把招弟的倔劲给引出来了，她是越发的不肯喊，自己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板着脸不肯理人。
　　奶奶来打圆场，指着女人的肚子问招弟，“招弟呀，你说妈妈肚子是不是小弟弟？”
　　招弟有些厌烦有些疑惑的看着奶奶，再看着大人们都带着某种期待看着自己，招弟突然感到很生气，年幼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很生气，就故意大声说，“是小妹妹。”
　　然后招弟就被人踢倒在地，那个要叫爸爸的男人作势要打自己，不过被姑父拉住了，姑父还在劝，“不过是个小孩子，你做什么这样，这是你姑娘又不是仇人。”
　　父亲那恶狠狠的、带着某种怨毒的眼神让招弟是深深的记住了，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她始终无法对父亲生出感情来。招弟再转头看向女人时，女人一脸不快和嫌弃让招弟很愤怒，招弟不甘示弱的狠狠瞪了一眼女人，女人轻柔的抚摸着肚子，轻蔑的说道，“看看这孩子，跟个野丫头一样，居然还敢瞪我。果然是个讨人厌的，以后肯定也没啥出息。儿子呀，你可别学这个疯丫头，妈妈就知道儿子是最乖的了，妈妈以后都得指望你了。”
　　招弟感觉这地方待得让人憋闷的慌，看周围大人都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招弟突然很想哭，但是她没有哭出来，而是默默的吃完饭，默默去了隔壁，她要去找引娣姐。
　　邱引娣比招弟大三岁，招弟很喜欢她，得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从来都要给引娣姐留一份，引娣姐也很疼她，去哪里都带着招弟，在不知道底细的人看来，引娣和招弟就是一对亲姐妹。
　　招弟将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跟引娣讲了，引娣姐叹了口气，摸着招弟的头说道，“招弟呀，你不该说是妹妹的，应该说是小弟弟。”
　　招弟有些不解的看着引娣，“我也是听我爸妈说的，说是你妈妈照了三次机器，都说是儿子，你平时嘴不是挺乖的吗，这次怎么不说是小弟弟了，非得要挨打才行。”
　　招弟噘着嘴生闷气，引娣忙搂着她，拿好吃的哄她，“喏，巧克力，吃不吃。”
　　“吃！”招弟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两颊鼓起，十分可爱，惹得引娣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招弟挣扎，两个人笑着闹着。
　　等招弟心情好点儿了，这才好奇，“引娣姐，是什么机器这么厉害，能照出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我也不知道。”邱引娣老实回答，她对招弟的问题并不感兴趣，她正认真的照着镜子，比划着怎么待蝴蝶发夹。
　　招弟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个神奇的机器，说着跳下床，“那我去问问涓涓姐。”
　　“要问我什么呀？”正说着，邱涓涓推门而入，正是招弟口中的“涓涓姐”，邱涓涓是邱引娣的堂姐，大邱引娣十岁，正在读高三。
　　“就是那个能照出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的机器呀！”招弟天真道。
　　“那是B超机，”邱涓涓很喜欢招弟，此时她实在忍不住有些心疼，“招弟呀，你以后可要好好读书，这样子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招弟有些疑惑的看着邱涓涓，邱涓涓看着招弟清透的双眸仿若未经沾染世俗的山泉浸泡的黑石，抱起招弟道，“你也是个不幸的，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你也别指望你爸妈会爱你了，有了弟弟，谁还会关注姐姐呢？招弟呀，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孩子的，你要记住，越是向人祈求爱越是得不到爱，你若想让自己活得更加舒心自在，就要爱自己，别人爱不爱你根本不重要，这个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只有自己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自己都不爱自己了，那就更不会有人来爱你了，不仅没有人会爱你，反而还会借着所谓“爱”的名义来肆无忌惮的伤害你。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记得住了吗，小丫头？”
　　招弟有些楞楞，她带着迷惑不解的看着邱涓涓，不知道她的这番话时在劝慰自己，还是在说她本人，年幼的她虽然对世界运行的规则一窍不通，对于好坏、善意恶意有着天生本能辨识直觉的招弟记住了邱涓涓的话。
　　原本她还在想要怎么讨好自己的爸妈来喜欢自己时，她现在下定了决心，要是爸妈不爱自己，拿自己那就不爱他们了，反正她有的是人爱，就算她真的没人爱，那就爱自己就好了，毕竟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邱引娣一向有些惧随时随地散发“生人勿进”气息的邱涓涓，她是大人口中的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对于邱涓涓有些大胆的话，听得她有些怕，她不懂邱涓涓为什么说“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孩子”，在她看来，她爸妈是爱她的，所以她也爱自己的爸妈，虽然她有时候也会觉得爸妈偏心弟弟，就像爸妈常跟她说那是因为弟弟比他小，需要多照顾，自己是姐姐，照顾弟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招弟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番说辞。
　　其实，她也比她弟弟才大一岁多而已。
　　元宵过后，外出打工的人踏上了新一年的奋斗之路，很快村子里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
　　在第一场春雷响起，淅淅沥沥的春雨应声而至，秦昭被争吵声吵醒，她下了床，偷偷查看，原来是姥姥跟奶奶在吵架，妈妈生了个弟弟，要人伺候月子，妈妈想要姥姥去，姥姥想要奶奶去，奶奶放心不下家里一堆事，而且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照顾，实在抽不开身。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爷爷给了姥姥一笔钱，姥姥去照顾妈妈月子，静静听完全过程的秦昭，轻轻的合上了房门，这一夜，她都没有睡着。
　　随着第一声知了声在林间响起，夏天来的悄无声息又突然，村子里的孩子们大都纷纷离开村子去父母打工的城市过夏天，这是一年中难得相聚的时光，邱引娣和弟弟也在几天前离开村子了。
　　今年她爸妈终于来接她去城里过暑假了，但是招弟没有去，年幼的她很清楚她去爸妈身边的目的是什么，村子里的生活总是一层不变，可在平静的表象下，往往有着最残酷的现实，聪慧过人的招弟无时不刻的深切感受着这份夹杂不公、残忍的恶意，或许她还能足够悟透其中的道理，人生来的本能让她条件放射般趋吉避凶。
　　在要出发那一天，招弟早早起床，然后偷偷躲到引娣家去了，招弟听着爷爷奶奶呼喊自己的名字，硬是没吭声，直到喧闹归于安静，招弟还不肯放心。一直等到实在忍受不了咕咕直叫的肚子，招弟才偷偷从衣柜中爬出，外头阳光正烈，似乎要把人烤融化了般。
　　最终奶奶抓住了偷吃的招弟，打了招弟几下，说她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招弟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才不要去城里照顾小弟弟，小弟弟不听话要哭要闹的，挨打的准是她。
　　引娣姐的弟弟就很不听话，又淘气，经常害引娣姐被她爷爷奶奶打。
　　再没有什么比小弟弟跟讨人厌的了。
　　年幼的招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喜欢弟弟，不喜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