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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技痴反遭诬陷 按 ...


  •   按照计划查账的权限与账单虽已拿到,但沈玉娇却深知,要想扳倒盘踞在王府多年的刘管事绝非一日之功。她按捺住性子,白日里依旧带着春桃在库房研磨朱砂、调试蜂蜡与紫草的比例,将“敦煌飞天色”的口脂、腮红一样样制备出来,仿佛全心扑在寿宴的筹备上。

      暗地里,她却让春桃借着送点心、取杂物的由头,一次次往返于账房与库房之间。春桃指甲缝里的墨渍更深了,带回的却不再是抄写的书卷,而是一张张写着零星数字和名字的纸条。

      “东家,刘管事手下那个李账房,昨日又支了五十两‘采买笔墨’,但库房记录里,这个月并未见新笔墨入库。”

      “还有,老夫人院里的赵嬷嬷,她女婿在城南开了间绸缎庄,账上却有三笔共计二百两的‘杂役雇工费’,划到了一个与那绸缎庄地址只隔一巷的名下……”

      线索零碎,却正一点点拼凑出刘管事贪墨网络的全貌。沈玉娇将这些东西仔细收好,并不急于发作。她在等,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

      这夜亥时,月暗星稀。沈玉娇正对着烛火比照一批新磨出的朱砂粉成色,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和婆子凶狠的呵斥。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凝香坊!

      沈玉娇眸光一凛,立刻放下手中的陶碟:“春桃,拿上我那支参片盒子,跟我走!”

      “东家,那边怕是……”春桃吓得脸色发白,谁不知道凝香坊是王爷心尖上“挂着”的人住处——可也只是“挂着”,府里人都隐约知晓柳如烟并未真正承宠,却偏因王爷偶尔的驻足探望,成了老太妃的眼中钉,如今这般动静,分明是要拿柳如烟立威,“那是老太妃盯上的地方,咱们凑过去,会不会引火烧身?”

      “怕什么?”沈玉娇冷笑,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咱们是去‘送参片’,关心姐妹。再者,闹出这么大动静,王爷若被惊动,看见我们在场‘帮忙’,岂不正好?”

      她刻意提高声调,确保院墙外某些“耳朵”能听见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主仆二人快步穿过夜色,直奔凝香坊。

      凝香坊内已乱作一团。两个粗壮的婆子正死死按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另一个嬷嬷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试图强行给她灌下去。那女子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正是柳如烟。地上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张,上面描绘着精美的矿物色卡和配方。

      “放开我!我不喝!那《颜料谱》是我柳家祖传之物!你们不能夺走!”柳如烟的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与王爷本就无夫妻之实,从未沾染半分宠信,为何连我这点念想都要掐灭?”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在场婆子们动作顿了顿——她们虽奉命行事,却也知道柳如烟在王府的尴尬处境,此刻听她当众点破,倒生出几分微妙的迟疑。“柳姑娘,老奴也是奉命行事!”那灌药的嬷嬷很快回过神,面目狰狞地压下语气里的一丝不自然,“太妃吩咐了,您近日心神不宁,需用这安神汤静养。您整日沉迷这些旁门左道,不肯安心侍奉王爷,这些东西才是祸根!暂且收了去,明日清早请示过老夫人,再行处置!”

      沈玉娇瞬间明了。好毒辣的手段!灌下安神药,让人无力反抗,美其名曰“为你静养”。连夜夺书,却不当面毁坏,而是“请示后再处置”——一来避免了当场逼出人命的极端后果,二来走了“流程”,显得并非私刑而是“公断”,三来这漫长的等待对柳如烟是极大的心理折磨。尤其那句“不肯安心候着王爷”,分明是拿“无宠”做筏子,堵得柳如烟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住手!”沈玉娇厉喝一声,踏入院内。

      众人皆是一愣,按着柳如烟的婆子也下意识松了力道。柳如烟趁机挣脱,扑到墙角一个打开的木箱前,死死护住里面几卷泛黄的古籍和更多的颜料样本,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眼眶却因方才那句“无夫妻之实”的剖白,红得更甚。

      那嬷嬷见是沈玉娇,先是一惊,随即露出几分不屑:“原来是王妃。此乃太妃吩咐下来的事,处理的是凝香坊的内务,娘娘还是请回吧,莫要自误。”

      这话既捧了老太妃,又暗讽柳如烟“不配被护”,连带着将沈玉娇也拖进“多管闲事”的境地。沈玉娇却不理她,目光直接落在柳如烟护着的木箱里。那古籍纸页泛黄、边角残破,上面用工笔细致地描绘着各种矿物植物颜料的制法、配色,旁边还有细密的批注——正是《敦煌颜料谱》!而那些颜料样本,色泽纯正浓郁,远超市面所见,一看便知是耗费心血的珍藏。

      她心中一震,快步走到柳如烟面前,蹲下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都敲在对方心上:“柳姑娘,你就甘心吗?甘心让这凝聚了千年匠人心血、你柳家世代守护的《敦煌颜料谱》,明日变成一堆灰烬?甘心让你这一身能辨天下色、能复失传技的绝学,只用来在这四方院里,猜度一个男人的心思,争一口虚无缥缈的宠爱的气?”

      柳如烟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惊愕与屈辱,更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沈玉娇的视线扫过她被扯乱的衣襟、苍白的面颊,以及护着木箱时指节泛白的手,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充满诱惑:“你摸摸你手下的这些颜色!朱砂的艳、石青的沉、藤黄的亮……哪一样不是你耗尽心思调出来的?你这双手,本能点石成金,化草为宝!你这身本事,若用来调制香粉口脂,放到市面上,价值何止千金?甚至养十个面首都绰绰有余!何必在此摇尾乞怜,看人脸色——连祖传的宝贝都护不住,连‘无宠’的处境都不敢承认,这就是你守的‘本分’?”

      “面、面首……”柳如烟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神魂俱颤,脸颊瞬间烧红,是羞也是怒,却又被那句“连无宠的处境都不敢承认”刺得心口发疼,“你!你放肆!休得辱我清名!”

      “清名?辱你?”沈玉娇嗤笑,指尖重重敲在一本图谱上那抹绚丽的“佛头青”上,“是在这深宅里,被人像对待不听话的牲畜一样灌药、夺走视若性命的心血是辱?还是凭自己本事,逍遥自在、名利双收、受万人追捧是辱?柳如烟,你读的是匠人之谱,还是贞洁烈女的牌坊?你到底是柳氏技艺的传人,还是个……连自己信仰都不敢维护的懦夫?”

      “懦夫”二字,像最终判决,狠狠砸下。柳如烟所有的清高、自持、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她死死咬着唇,身体不再只是因恐惧而颤抖,更因内心某种坚固东西的碎裂而战栗。她看着沈玉娇,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第一次流露出巨大的茫然和空洞——是啊,她连自己最珍视的图谱都快护不住了,连自己“无宠”的事实都不敢面对,算什么传人,又算什么清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萧景渊果然被惊动了。

      那嬷嬷见状,眼珠一转,立刻扑倒在地,哭天抢地:“王爷!王爷您要为老奴做主啊!王妃娘娘她……她不仅阻拦太妃执行家法,还、还出言恶毒,蛊惑柳侧妃,说什么……说什么让她出去养、养面首!这是要逼死柳侧妃,坏了王府清誉啊!”

      柳如烟仍沉浸在世界观被冲击后的巨大震撼和茫然中,瑟瑟发抖,竟一时失语。

      萧景渊的目光扫过院内狼藉、地上的残页、缩在墙角失魂落魄的柳如烟——他自然听出了嬷嬷话里的意思,也瞥见了柳如烟通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柳父临终前立下誓言:一、必为柳家平反;二、在沉冤得雪前,接柳如烟入府庇护,但绝不玷污其清白之身,以便来日她能以“柳氏孤女”而非“王府妾室”的干净身份,风风光光地重返家族,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玉娇平静无波的脸上。

      “王爷,”沈玉娇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淡然,“我来送参片,恰逢其会。见嬷嬷们手段粗暴,柳姑娘哭得撕心裂肺,恐伤了根本,才出言劝阻。至于‘蛊惑’一说,”她瞥了一眼那嬷嬷,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嬷嬷既说我蛊惑柳姑娘,不如问问柳姑娘,我是劝她弃了祖传技艺、甘受磋磨,还是劝她守住心头至宝?如何决断,但凭王爷。”

      她没否认“无宠”的事实,却巧妙地将话题从“是否蛊惑”转到“是否护艺”上,既不与嬷嬷纠缠口舌,又把判断的难题抛回给萧景渊——毕竟柳如烟“无宠”是事实,嬷嬷强行灌药夺书也是事实,萧景渊若偏护嬷嬷,反倒显得他不顾体面。萧景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柳如烟护着木箱的手,最终冷冷开口:“都散了。今夜之事,谁敢外传,杖毙。”话音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玉娇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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