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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千两买断前尘
松鹤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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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堂外的日头已然高悬,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沈玉娇领着春桃刚走出院门,正准备穿过回廊,身后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站住。”
沈玉娇脚步一顿,缓缓转身。萧景渊正负手立于廊下阴影处,玄衣几乎与廊柱的暗色融为一体,显然已在此等候片刻。他脸上并无方才在堂内的平静,而是覆着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身上。
“王爷。”沈玉娇微微福礼,心中了然。方才在老王妃面前的“准允”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沈玉娇,”萧景渊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好大的算计。借寿宴之名,行商贾之实,更是将本王与母亲都算作了你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怒意并非因为不知情,而是因为她算计得太精、太明,甚至替他做了决定,将他置于一个看似受益实则也被卷入漩涡的位置。她利用太后贪腐的把柄,半逼迫半利诱地让老王妃点了头,也变相绑架了他。
沈玉娇迎着他迫人的视线,并未退缩:“王爷此言差矣。我提供的是一条对你我皆有利的路。母亲得了美名与实利,王爷得了清查账房的契机和一个新的财源,而我,不过求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三方得益,何来算计之说?”
“三方得益?”萧景渊冷笑,指尖掠过腰间玉佩,“你将王府内帷变为市井商肆,引得物议沸腾;你借王府之名牟利,却要将风险均摊;你更是胆大包天”他顿了顿,但眼中的屈辱与怒意更盛,“你可知,为何本王军功赫赫,这靖王府的正妃之位却至今空悬?”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不是因为无人可选,而是陛下不需要一位能稳固我后方、联结士族的王妃。他需要的就是一个空位,一个能随时塞入‘赏赐’来控制、也能随时拿来提醒我安分守己的筹码。”
“如今,他‘赏’了你来。”他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用这胭脂水粉,把这陛下精心维持的‘空位’,变成你商贾的柜台?你是觉得陛下的刀不够利,还是觉得本王的处境不够艰难?”
沈玉娇心中凛然,瞬间明白了更深层的禁忌。但她面上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笃定:“王爷,陛下用空位来拿捏您,是因为他认定您无力破局。可若您自己能创造出另一个‘实位’呢?”
“一个由您完全掌控,能源源不断产生银钱、甚至能反过来影响朝局的‘实位’?”她目光灼灼,“届时,那个虚无的正妃之位是空是实,还重要吗?陛下手中的筹码,还那么有效吗?”
“本王如何行事,岂容你妄加评议干涉?你真以为,凭着那点朱砂利润,便可在这王府为所欲为?”萧景渊嘲讽道。
“王爷是否在担心无法完全掌控局面?”沈玉娇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他真正的顾虑,“您先前默许我查账,是想借我这把刀清理门户,却又不想这把刀太过锋利,反伤了持刀人的手,更不想被这把刀牵着鼻子走。”
她再次取出那本写着利润预估的账册,却并非递给他,而是直接翻到那“年利五万两(净利)”的数字,亮在他眼前。
“但王爷,乱局需用重典,沉疴需下猛药。”她语气坚决,“您账房的窟窿是痼疾,太后党的掣肘是心腹大患。陛下用我羞辱您是外患。内忧外患之下,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
“与我合作,您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份稳定的进项,更是一个能不断为您输送弹药的粮仓,一个能绕过太后眼目、由您完全掌控的财源。我能帮您填上的,又何止是账面的窟窿?王爷,这并非虚数。保守估算,仅借寿宴打开局面后,第一年净利不少于这个数”
她目光灼灼,抛出最终的、也是最大胆的提议:“刚才母亲也已应允,得两成利,换王府名号一用,保我生意太平。而王爷您,我另予一成纯利,首年便至少有五千两白银,无需您出一文本金,只需您默认此事,必要时行个方便。”
“五千两?”萧景渊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萧景渊眼底的讥诮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望,仿佛在嘲笑她的格局,“你可知本王在边关一日……”
“我知道。”沈玉娇迅速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王爷不缺这五千两。但这五千两不同,它不走过王府公账,不入太后党人之眼,是只属于您靖王萧景渊一人的‘影子库房’!它将来或可养亲兵,或可赈灾民,或可应对朝中不时之需——用途如何,全凭王爷心意,再无旁人掣肘!”
这个“影子库房”的概念,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但他脸上的冰霜却未消融半分,反而更添几分审视的凌厉。
沈玉娇趁势抛出最终条件:“而我的条件就是,昨日之约作废,以此为新约。那五千两白银买断的不是敬茶,而是那纸婚书带来的全部束缚。从此,我不是需要您庇护的王妃,而是您生意场上最锋利的刀、最可靠的合伙人。王府之内,我守您必要的规矩;王府之外,我的生意,您不得干涉。我们只有利益关系,无情爱纠葛。”
“否则,”她收起账册,语气淡然却暗藏锋芒,“您今日若阻我,不过是掐断一颗能结金果的树,继续回去守着那个窟窿账,等着陛下或太后哪日发难。届时,您再想起今日我能给您的一切,为时已晚。王爷,您的绩效KPI,难道就是替别人看守库房,自己喝西北风吗?”
“绩效……辟……?”萧景渊的眉头骤然锁紧,脱口重复出那个古怪的音节。饶是他心思深沉,也被这闻所未闻的词语打得一怔。那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新的算计?还是某种……市井俚语?他锐利的目光瞬间攫住沈玉娇的脸,试图从她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表情中,辨认出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然而,根本无需辨认。“看守库房”、“喝西北风”——这两个他听得懂、并且极度厌恶的短语,像两根烧红的铁钉,将他短暂的困惑瞬间钉死,并狠狠地楔入了他骄傲的肺腑!
那个陌生的词,“绩效”,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变成了一个量尺,一个标竿,而她正在用这个标竿,丈量他身为靖王的成就,得出的结论是——零,甚至是负值!
“你——!”眼底风暴骤起,那股被一个陌生词汇精准羞辱的暴怒,远比直接的辱骂更甚!他猛地抬手,一股凌厉的掌风几乎要扫到沈玉娇的面颊!
沈玉娇屏住呼吸,屹立不动,赌他最终的理性。
他的手在空中僵住,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滔天的怒意最终被一种极度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影子库房……好,很好。”终于,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被逼迫到绝境后又看到生路的冰冷,“说说你的章程。这每年五千两,你预备如何送到本王手中?又如何能确保,它永不见于王府公账?”
沈玉娇心中巨石落下,知道他已经心动,此刻需要的是最稳妥的方案。她立刻接口,语气沉稳,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王爷的私库,岂能与商贾之事有明面牵连?”她先打消他最大的顾虑,“每月初五,我会让心腹丫鬟春桃,按月装银装入食盒底层,以送新制点心为由,送入王爷书房。一应记录,只在我私人账册上,记为‘特殊材料采买’,无人能查。至于王府公账……”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正要想让它干净,就得先把它擦亮。这每月给您的‘干净钱’,前提是,您得准我——彻查账房的全部权限。”
她上前一步,将另一本小册子递给他,上面罗列了几处方才未在老王妃面前完全点明的、指向太后的关键账目疑点。
“刘管事把持账房多年,贪墨舞弊,账目就是一滩浑水。只有把这滩水抽干,把淤泥清干净,才能确保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目光,盯着王爷您的‘私账’。”
“这是投名状,也是新合作的第一份‘红利’。”她看着他的眼睛,“挪开刘管事,既是替我扫清开业的障碍,更是为您自己……清理门户。”
萧景渊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更加阴沉。他深深看了沈玉娇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怒意,有审视,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被逼入绝境后又看到生路的兴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和那本写着太后党罪证的小册子上来回扫视了片刻,仿佛在做最后的权衡。最终,他将册子收入袖中,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选择。默许,且是带着浓厚兴趣和期待的默许。
“回院。”沈玉娇吐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对几乎虚脱的春桃道。
“东、东家……您刚才……”春桃声音还在发抖,差点忘了新称呼。
“以后,咱们只管赚钱。”沈玉娇心情颇好地看了看自己染着朱砂的手指,“至于王爷……”
她回头望了一眼萧景渊消失的方向,唇角微扬。
“他只是咱们最贵的那个‘合伙人’,兼……最大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