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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冠名谈判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库房内弥漫着朱砂特有的铁锈味与紫草的淡淡清香。

      沈玉娇揉了揉酸涩的眼,看着白绢上几抹深浅不一的红色试样。通宵的研磨与调配,指尖已被染上难以洗去的绯色,精神却异常亢奋。西州朱砂的纯度远超预期,只需调整蜂蜡与骨胶的比例,便能得到色泽饱和、附着力极强的口脂。

      “娘娘,您真一夜没睡?当心身子啊。”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沈玉娇眼底淡青,吓了一跳,春桃一边替沈玉娇整理衣襟,一边小声嘀咕:“对了,东家,您昨日让刘管事打扫那些紫草,他脸都气绿了,但又不敢不从,蹲在那儿收拾了半天,起来时腰都直不起来,看咱们院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沈玉娇冷笑一声:“毒?他若安分,相安无事。他若不甘心,那毒早晚反噬他自己。”这番折辱,既是立威,也是逼他自乱阵脚。

      谈话间春桃被桌上那几片绚丽的红色吸引,“这、这就是您调出的胭脂?”

      “只是初样。”沈玉娇用银簪尖挑了一点最满意的正红色,点在春桃手背,轻轻晕开,“试试。”

      那抹红,似朝霞初染,又带着某种沉稳的厚重感,绝非市面常见胭脂的轻浮艳丽。春桃看着手背上那一点动人的绯色,一时忘了呼吸。

      “报——!”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声音,“王妃娘娘,老太妃传您即刻前往松鹤堂!”

      来了。沈玉娇与春桃对视一眼,心知肚明。昨夜动静不小,烧婚书、当玉簪、私运原料入库,这位王府真正的掌事老夫人岂会不知?这碗“敬茶”,终究是躲不过。

      “知道了。”沈玉娇声音平静,仔细将朱砂试样收好,换上一身稍显庄重的石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春桃,带上我昨晚让你整理的那几页账。”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太妃王氏端坐上位,身着赭色万字纹常服,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微耷,看不出喜怒。两侧侍立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妾室和嬷嬷,眼神各异,多是看好戏的嘲弄。

      沈玉娇刚一进门,便感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她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却无半分畏缩:“给母亲请安。”

      “安?”老太妃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冷沉,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重重撂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湿桌面,“沈氏,你入府第一日便焚毁御赐婚书,夜半擅出府门,与商贾私相授受!你这般行径,让我靖王府的脸面往哪搁?!你这安,我如何能受得起?!”

      声音不大,却威压十足。满室寂静,落针可闻。一个嬷嬷立刻上前,声音尖刻:“王妃,按王府规矩,新妇晨昏定省,敬茶侍奉。您昨日缺席,今日莫非还要老太妃再等?”

      另一个妾室用帕子掩着嘴轻笑:“商户出来的女儿,终究是少了些规矩体统。怕是眼里只有那黄白之物,忘了为人妇的本分。”

      字字句句,皆是指责与羞辱。若真是原主,此刻怕是已吓得跪地求饶。

      沈玉娇却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摔在桌上的茶盏,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母亲息怒。昨日未能及时敬茶,实是因王爷交办了一桩要紧事,需连夜清算账房积弊,不敢怠慢。”

      她语气恭敬,内容却石破天惊。账房二字,让在场几个管事的嬷嬷脸色微变。

      老太妃捻佛珠的手一顿,眼神锐利了几分:“账房?与你何干?”

      “原本无关。”沈玉娇从容道,从春桃手中接过那几页账册副本,“只是王爷既将此任交托,儿媳自当尽力。这一查之下,却发现些有趣的东西,正想禀报母亲。”

      她上前一步,将账册页面摊开在老太妃面前的桌上,银簪尖精准地点在其中一行:“母亲您看,上个月采购的极品龙涎香,账目记一百五十两一斤。可据儿媳所知,市面上一钱品相稍次的龙涎香也需十两白银,极品龙涎香更是有价无市。府中采购一斤,市价至少需一千六百两,这账上却只记了一百五十两?这差价……莫非是刘管事有通天之能,能以十分之一的价格购入极品?”

      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给凝香坊柳姑娘的月例补贴,账上每月二百两。可奇怪的是,凝香坊支出走的竟是宫内赏赐的专项,与份例分开。更蹊跷的是,儿媳核对过,柳姑娘凝香坊内每月所需的名贵画材、珍稀香料,乃至一应古玩摆设,皆已由公中账目另行开支报账。

      例如,仅上个月,公中就为凝香坊采购了‘青金石髓料十两,耗银八十两’、‘西域冰麝五钱,耗银五十两’等物。既已公中开□□这额外走的二百两‘补贴’……不知又是补贴的什么?总不会是同样的东西,报了两次账吧?”

      室内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还面露嘲弄的妾室,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老太妃盯着那账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自然知道账房有猫腻,却不想被这个新入府的商女如此直白地捅出来!

      “放肆!”老太妃猛地一拍桌子,“账房之事,岂容你置喙!刘管事经营多年,岂会出错?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攀诬他人!”

      “母亲说的是,刘管事自是‘劳苦功高’。”沈玉娇从善如流地收回账册,话锋却陡然一转,“所以儿媳想着,与其纠结过往旧账,不如为王府开源节流,另辟一条财路。届时账房充裕,些许小疏漏,填补上便是,母亲也能宽心。”

      老太妃眯起眼:“另辟一条财路?”

      “正是。”沈玉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片染了正红色口脂的白绢,双手呈上,“母亲请看,此乃儿媳用嫁妆中的西州朱砂,依古法调制的‘敦煌飞天色’口脂。色泽纯正,持久不褪,更难得的是,其中不含丝毫铅粉,于肌肤无害。”

      那抹惊艳的正红在素绢上犹如活物,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堂内所有女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过去。

      老太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语气却依旧冷淡:“胭脂水粉,小道耳。与王府财路何干?”

      “母亲明鉴。”沈玉娇不慌不忙,“三个月后便是母亲寿宴,京中诰命贵妇齐聚。若母亲寿宴所用胭脂水彩,皆由此‘敦煌飞天色’系列特供,并冠以‘靖王府·敦煌贡彩’之名……届时,何须王府开口,自然有人趋之若鹜,重金来求。”

      她稍作停顿,观察着老太妃的神色,继续加码:“所得利润,儿媳愿分两成予以母亲充入私库。母亲既可全了提携后辈、雅好鉴赏的美名,又可得实利,更可为王府增添一项进益。一举三得,岂不胜过追究儿媳昨日那点小小的‘不规矩’?”

      风险外包,利益捆绑。沈玉娇心中冷笑,将这商业手段用在这深宅内院,同样有效。她将最大头的利益让给老夫人,自己则借王府的名头和寿宴的流量打开市场,规避了初期最大的风险。

      老太妃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佛珠。她自然听懂了。两成利,听起来不多,但若真如这沈氏所言,能引得贵妇追捧,那将是源源不断的进项,远比抠账房里那点贪墨来得体面且丰厚。更重要的是,这能狠狠压那个总以清高才女自居、勾着儿子魂的柳如烟一头!

      “敦煌飞天色……”老太妃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动人的红色上,“名字倒有几分气魄。你所言之事,倒也不是不可商榷……”

      话音未落,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王爷到——!”

      萧景渊大步走入,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堂内情形,在沈玉娇脸上停留一瞬,最后看向老太妃:“母亲。”

      “王爷来得正好。”老太妃神色恢复如常,将那片白绢轻轻推至桌案中央,“你这位王妃,倒是好大的口气,要拿我的寿宴给她那胭脂水粉做招牌呢。”

      萧景渊目光落在那抹“飞天色”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看向沈玉娇,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要如何做?”

      沈玉娇福身一礼,将方才的话精简重复:“借母亲寿宴之机,展‘敦煌飞天色’胭脂,冠王府之名,利润分母亲两成。恳请王爷与母亲准允。”

      萧景渊看向老太妃。老夫人捻着佛珠,半晌,才慢悠悠道:“罢了,念在你也是一片‘孝心’,想着为王府开源。此事……便依你所言。若做得好了,之前的事既往不咎;若出了纰漏……”

      “儿媳一力承担。”沈玉娇接口,语气笃定。

      “好。”老太妃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挥挥手,“下去准备吧。寿宴之事,不得有失。”

      “谢母亲、王爷。”沈玉娇垂首,行礼告退。转身之际,与萧景渊目光短暂相交,他眼中深邃难辨,她却几不可查地微扬唇角。

      成了。第一步,站稳脚跟。

      走出松鹤堂,春桃捂着心口,后怕不已:“娘娘,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老夫人生气摔茶盏的时候,我以为……”

      “以为我们要完了?”沈玉娇轻笑,指尖掠过廊下盆栽的叶片,“可她最后不是笑了么?在这京都深宅里,利益永远比规矩更有说服力。”

      阳光穿过廊檐,在她染着朱砂的指尖跳跃。她抬起手,看着那抹绯色,低声道:

      “去查查,账上那每月二百两,柳如烟到底用在了何处。我总觉得,那不仅仅是一笔简单的‘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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