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暗》墨见行

5、牢狱惊魂 子时过

　　子时过半，江都府衙大牢里死寂一片，只有鼾声、梦呓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响。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狱卒张魁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明远傍晚时那恐惧到扭曲的脸，和那句没头没尾的“黑色的船……上面有……”，像鬼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妈的……”他低骂一声，索性爬起来，拎起墙角的气死风灯，打算再去赵明远的牢房外转一圈。不问个明白，他今晚别想安生。
　　甬道又长又深，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越来越靠近赵明远的牢房，张魁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太安静了。连之前赵明远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啜泣声都听不到了。
　　他提起灯笼，昏黄的光线透过粗大的栅栏，一点点照亮牢房内部。
　　草堆上，赵明远面朝里蜷缩着，一动不动。
　　“喂！赵明远？”张魁喊了一声，声音在牢房里荡开，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连忙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牢门，几步冲了进去。他伸手想去推赵明远的肩膀。
　　手指刚触碰到那冰冷的囚服，赵明远蜷缩的身体被他这么一碰，直接向后仰面倒了下来。
　　“啊——！”
　　张魁的惨叫声划破了牢房的死寂。
　　灯笼摔在地上，火苗舔舐着潮湿的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明灭不定。
　　火光映照下，赵明远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微微伸出，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右手食指，竟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左眼眼眶之中，暗红色的血和浑浊的液体糊了半张脸，已然干涸凝固。
　　他死了。死状凄厉可怖，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骇人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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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戕？”韩朗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赵明远的尸体被仵作老宋头检查，脸色铁青。他接到报信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刑部侍郎李元和大理寺丞周诏也衣衫不整地匆匆而至。
　　“初步看……像是惊吓过度，心智失常，自残而亡。”老宋头检查完毕，走出来，语气依旧平板，但花白的眉毛却紧紧拧着，“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前，也就是亥时到子时之间。”
　　“心智失常？自残？”韩朗根本不信，“他傍晚时分虽然惊恐，但还能说出‘黑色的船’，怎么会突然就疯了？还用自己的手指……挖出自己的眼睛？”
　　这动作太过匪夷所思，充满了诡异和仪式感。
　　李元用袖子掩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道：“韩副使，大牢这种地方，阴气重，他又是待死之身，心神崩溃做出些骇人之举，也……也并非不可能。”
　　周诏则眯着眼，打量着牢房四周，慢吞吞地说：“老夫倒是觉得，这死法……不像寻常自戕。倒像是……被什么吓破了胆，或者，中了邪术。”
　　“邪术？”李元一惊。
　　韩朗目光锐利地扫过瘫软在一旁、面无人色的张魁：“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都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说！”
　　张魁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地将傍晚赵明远拉住他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他说看到了黑色的船，上面有……有什么他没说完，就看到小人同僚过来，小人……小人就把他推开走了……”
　　黑色的船！
　　韩朗立刻想起了漕帮子弟水生提过的“鬼船”！赵明远也看到了！他临死前想说的，就是这黑色的船上，到底有什么？
　　“查！”韩朗对身后的皇城司探员厉声道，“昨夜亥时到子时，所有当值的狱卒，所有可能进出过大牢的人，全部拘押，分开讯问！还有，检查赵明远的尸体，看他身上除了眼部的伤，还有无其他异常！检查他今晚的饭食、饮水！”
　　他绝不相信这是简单的自杀。赵贵刚死，唯一的活口赵明远就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死在守卫森严的府衙大牢，这分明是灭口！而且是一种带着警告和恐吓意味的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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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王府。
　　谢珩听到陈山禀报赵明远的死讯和死状时，正对着一局残棋。他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
　　“自挖双目……”谢珩轻笑一声，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被‘收回’了视线？还是说，有人在警告所有可能看到‘真相’的人？”
　　他放下棋子，看向陈山：“我们的人，查到南暻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岭南传来消息，南暻二王子蓝凤凰麾下的‘巫煞’，近期确实有小股人马秘密潜入大晟境内，行踪诡秘，目的不明。而且，他们似乎对漕运线路，格外关注。”
　　“巫煞……蓝凤凰……”谢珩指尖敲打着棋盘，“这位二王子，野心不小啊。只是，用这种方式杀人，未免太过张扬，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他沉吟片刻：“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给宫里递个话，让太后娘娘也知道知道，这江都的案子，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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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枢密院值房。
　　沈玦看着韩朗送来的最新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赵明远的死状。
　　“自挖双目……”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冰冷。这手法，残忍而诡异，带着浓重的南暻巫蛊风格的印记。是“青蚨”那边查探惊动了对方，还是对方故意留下痕迹，混淆视听？
　　他铺开信纸，这次是写给韩朗的指令：“明查狱卒，暗访鬼船。南暻线索，顺藤摸瓜，但勿轻动。”
　　他需要韩朗在明处吸引注意力，而他埋下的“青蚨”，才能在暗处更好地活动。赵明远的死，看似掐断了线索，实则将那“黑色的船”和背后的南暻势力，更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只是，这暴露，是对方有意为之吗？
　　沈玦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江都，乃至整个大晟的天空缓缓张开。而赵明远的死，不过是这张网第一次收紧时，溅出的第一滴血。
　　下一个，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