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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浮尸 江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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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的清晨,是被一支尖锐的唢呐声划破的。
声音来自穿城而过的漕运支流——青弋河。几个早起在河边浣衣的妇人,发现了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男尸,卡在河边的烂木桩里。尸体穿着绸缎衣裳,腰间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尚未被水流冲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江都城。
当皇城司副使韩朗带人赶到时,河边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尸体指指点点。仵作老宋头,一个干瘦沉默的老者,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
“是赵贵。”韩朗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熟悉的管家服饰和那张虽然浮肿但轮廓犹存的脸。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线索,就这么断了?
老宋头站起身,用一块粗布擦着手,走到韩朗身边,低声道:“韩大人,死者脖颈有勒痕,呈深紫色,并非水中杂物缠绕所致,是被人用细韧之物,比如牛筋之类,从身后勒毙,死后才抛入河中。依尸斑和水渍判断,死亡时间应在沉船案发当晚,子时到丑时之间。”
死后抛尸!韩朗眼神一凛。这意味着,赵贵很可能在沉船当晚就被灭口了。
“身上可还有其他发现?”
老宋头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事,递给韩朗:“从他紧握的指缝里找到的,泡了几天,勉强能认出点形状。”
韩朗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片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强行撕扯下来的。布料质地奇特,非丝非棉,带着一种暗沉的蓝色,上面似乎还用金线绣着某种残缺的、扭曲的纹样,像蛇,又像某种古怪的藤蔓。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织物和纹饰。
“南暻……”韩朗瞳孔微缩,低声吐出两个字。他曾随沈枢密处理过与南疆有关的密报,对这种充满异域风情的织物和诡谲纹样有印象。
南暻?那群擅长巫蛊、偏安一隅的岭南人,的手,怎么会伸到江都的漕运里来?是嫁祸,还是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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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靖安王府内,谢珩正在用早膳,听到心腹侍卫陈山的禀报,夹起一枚水晶虾饺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是,王爷。尸体在青弋河被发现,皇城司的韩朗已经去了。”陈山沉声道。
“倒是干净利落。”谢珩轻笑一声,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赵贵一死,线索到了赵明远这里,算是暂时断了。韩朗接下来,要么死磕赵明远,要么……就得去找新的线头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晨光下舒展的芭蕉叶:“南暻的料子……有意思。陈山,让我们在岭南的人,查查最近南暻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或货物出入边境。特别是,和蓝色、金线蛇纹有关的东西。”
“是。”陈山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王爷,我们是否要提醒一下沈大人那边……”
“提醒他?”谢珩回头,笑得意味深长,“我们的沈枢密使手眼通天,何须本王提醒?让他自己查去吧。这案子,越是扑朔迷离,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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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值房内,沈玦看着韩朗用信鸽加急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赵贵被杀,线索指向南暻。
他并不完全相信这看似明显的指向。太过明显,反而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烟雾。但无论如何,南暻这条线,必须查。
他铺开纸笔,却没有再写给北境的“夜不收”。这一次,他写下了一封格式奇特的密信,用的是一种罕见的药水。信写好后,字迹迅速淡去,纸张看上去空白一片。
“把这封信,送到‘老地方’。”沈玦将信递给阴影中的心腹,“告诉那边,启动‘青蚨’,查南暻王室,特别是二王子蓝凤凰近期的动向,以及……所有与那种蓝色金线蛇纹布料相关的信息。”
“青蚨”,并非夜不收,而是沈玦埋得更深、更隐秘的一条线,直接与南暻内部的某些势力相连。
心腹接过信,无声离去。
沈玦走到墙边,手指在地图上南暻的位置重重一点。如果真是南暻插手,那他们的目的,就绝不仅仅是劫掠财物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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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西夜商会。
苏清月也第一时间得知了赵贵的死讯和那片南暻布料的存在。她屏退了掌柜钱不苟,独自坐在静室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南暻……蓝凤凰……”她低声自语,“是你按捺不住,想要提前入场分一杯羹,还是……被人当成了棋子?”
她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银哨,走到窗边,对着空无一人的后巷,吹出了一段无声的旋律。
片刻后,一只通体灰羽、眼神锐利的隼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苏清月将一张细小的纸条塞入隼腿上的铜管,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
灰隼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天空中,方向,正是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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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都府衙的大牢深处。
前知府赵明远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喃喃:“死了……都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狱卒张魁拎着食盒走过来,没好气地将一碗馊饭通过栅栏缝隙塞进去:“喊什么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明远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张魁的衣袖,眼睛瞪得溜圆:“救我!张魁!你救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于……关于那夜……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恐惧,语无伦次。
张魁被他吓了一跳,用力想甩开他:“疯了吧你!看到什么了?”
“船……黑色的船……上面有……有……”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气音。
就在这时,牢房通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是另一班巡夜的狱卒过来了。张魁心里一慌,猛地将赵明远推开,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开了:“真是个疯子!”
赵明远被推倒在地,望着张魁逃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死灰。他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黑暗的牢房里,只有远处狱卒模糊的脚步声和更漏滴答的声音,仿佛在为他倒数着生命最后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