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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蛛丝马迹 江都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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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府衙后堂,昔日里赵明远品茗会友的雅致所在,如今已成了三司会审的临时公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焦虑汗液混合的沉闷气味。
皇城司副使韩朗正襟危坐,他年约三十,面容冷峻,是沈玦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刑部侍郎李元则不停地用一方素帕擦拭着额角的虚汗,他是林文正的门生,此行更多是代表内阁“旁观”。而大理寺丞周诏,一位须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者,则半眯着眼,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堂下,江都知府赵明远瘫跪在地,官袍皱巴巴地沾着尘土,涕泪横流:“三位上官明鉴!下官……下官对此事真的一无所知啊!那夜风狂雨骤,下官一直在府衙内安排防灾,直至翌日清晨才得知噩耗……”
“安排防灾?”韩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打断了他的哭诉,“据本官所知,那夜你确实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衙役兵丁,却非固守码头重地,而是悉数派往了城西贫民窟,美其名曰‘防备水患,疏散百姓’——赵大人,爱民如子也要分个时候吧?”
赵明远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这……城西地势低洼,下官也是担心……”
“担心百姓?”韩朗冷笑一声,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卷宗,轻轻一抖,“可据漕帮一个名叫王老五的舵工说,他那夜因家中老母病重,偷偷离船回家,曾在城西巷口亲眼看见,你府上的管家赵贵,正指挥着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往……相反方向的漕运支流码头去。时间,恰好就在官船沉没前后。”
“王老五”这个名字被抛出,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赵明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王老五他信口雌黄!他定是受了指使!”赵明远尖声叫道。
一直假寐的大理寺丞周诏,此刻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赵大人,稍安勿躁。一个舵工的话,自然不足为凭。不过……”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赵明远,“老夫倒是好奇,你府上那位赵贵管家,此刻身在何处啊?”
赵明远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赵贵,从案发当日,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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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都城内最大的赌坊“千金散尽”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北溟世子萧景澜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正与几名豪商模样的男子玩得兴起。骰盅在他手中舞得眼花缭乱,啪一声扣在桌上。
“买定离手!”他高声喝道,眉宇间尽是张扬的恣意。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混混模样的小个子侯三挤了进来,点头哈腰地对萧景澜说道:“萧爷,您前几日打听的那批南洋香料,小的有点眉目了,就是这价钱……”
萧景澜看也不看他,随手抛出一锭银子:“少废话,有屁快放,别耽误小爷赢钱!”
侯三接过银子,谄笑着凑近低语了几句。萧景澜漫不经心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掀开骰盅:“四五六,十五点,通吃!”他揽过桌上的银钱,这才仿佛施舍般对侯三说:“行了,这点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别来烦我!”
侯三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转身的刹那,他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地扫过赌坊角落几个看似无所事事,实则目光警惕的汉子——那是皇城司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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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夜商会名下,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内。
苏清月正仔细查看着一匹新到的蜀锦,纤长的手指拂过光滑的锦面。掌柜钱不苟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地汇报着:“……商会名下十七家粮行,均已按会长吩咐,只进不出。如今市面上粮价已涨了三成,民间已有怨言,府衙也派人来问过话,被小人以‘漕运断绝,货源紧张’为由搪塞过去了。”
苏清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她放下蜀锦,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目光落在对面茶馆里一个说书老人身上。
那老人孙瞎子,其实并不瞎,是江都城内消息最灵通的底层耳目之一。此刻,他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秘闻,引得茶客们阵阵喝彩。
“钱掌柜,”苏清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去,请孙先生明日过府一叙,就说我新得了一两‘雪顶含翠’,想请他品鉴。”
钱不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小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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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城外,废弃的龙王庙。
几个漕帮底层子弟正聚在一起喝酒,气氛沉闷。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刘猛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的!肯定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黑吃黑!现在倒好,船沉了,兄弟们饭碗砸了,黑锅还要我们来背!”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水生怯生生道:“猛哥,我……我那天好像看见……”
“看见什么?”刘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看见……好几条‘鬼船’……”水生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恐惧,“没挂灯,也没声息,贴着咱们的官船过去……然后,官船就……”
刘猛眼神一厉,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神像。阴风从庙门灌入,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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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后堂的审讯仍在继续。
韩朗看着面如死灰的赵明远,知道突破口就在眼前。他不再逼问,只是淡淡吩咐左右:“将赵大人‘请’回房好好休息。另外,张榜通缉赵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对等候在一旁的皇城司探员低声下令:“重点查三个方向:一,赵贵及其可能接触的所有关系;二,城西那夜所谓的‘疏散百姓’,到底是谁下的令,又是如何执行的;三,”他顿了顿,“去漕帮,找一个叫王老五的舵工,还有……查查最近有没有‘鬼船’的传闻。”
探员领命而去。韩朗抬头,看着江都上空阴沉的天色。这桩沉船案,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看似杂乱无章,但只要找到那几根关键的丝线,就能顺藤摸瓜,扯出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庞然大物。
而此刻,那张网上的许多节点,都因为“王老五”、“赵贵”、“侯三”、“孙瞎子”、“刘猛”、“水生”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只言片语或特定行为,开始微微颤动起来。